仇卯把背在背上的大刀脱下,紧握到右手中,最后没有迟疑地向眼前的建筑走去。
他谨慎留意着四周,却始终没发现除那匹白马外的其他任何动静。
这里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给人一种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错觉。
他沿着泥泞的小路慢慢向前摸进,一路潜行到了高塔的侧门,都没有碰见任何或人或鬼的踪迹。
眼前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上沉重的黑色铁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然弃用了很久。
仇卯轻轻推了推木门,不曾想那门竟然就这般轻易被推开了。
塔内的灰尘随着仇卯跨出的每一步在空气中轻轻浮沉,这里的一切都被蒙在一片昏暗中,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每呼吸一次,口鼻间便会被难闻的腐朽味填满。
从侧门进来之后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曲折甬道,仇卯见这里并没有什么危险,便加快脚步走过那条通道。
视野被拓宽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
甬道连通的是这座高塔的中心,十几米高的穹顶笼罩着漆黑的中庭,不远处的断垣残壁之上,是一座倒塌的巨型半身佛像。
仇卯站在佛像之下,那般傲人的身高甚至都比不上佛像上一根半蜷的手指。
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让人一时无法挪开视线又难以喘息,仇卯怔怔地立在那佛像面前良久,才勉强挪了挪僵硬的双腿。
他控制着自己尽快从那股莫名的镇压感中抽离,漆黑的瞳孔投向周围,试图寻找一条通往其他方向的路。
忽然,他猛地一转身,朝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恍惚间听见有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某个不远不近的角落传来,轻到一旦加重呼吸,都有可能将其忽略。
但仇卯长期在战场上拼杀,听力早已被锤炼得极其敏锐,能听见不少常人难以分辨的细小声响。
再次侧耳分辨了片刻,他便在心中肯定了自己方才的判断。
于是,他不再去寻别的通道了,只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无边黑暗中的某一点。
轻微的响动再次在同一个方向响起,这一次,仇卯听得真切。
他加快脚步朝那儿走了过去。
可还没等他走近,昏暗之中一点微弱灯火从那个拐角处突兀亮起,仇卯先是看见一只好看的手扒着墙角,紧接着便瞧见羊舌际今日穿的那件烟蓝色的锦袍。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点点火光之中,羊舌际略有些虚弱乏力地扶着墙,出现在了不远处的甬道口。
他向仇卯看了一眼,已然没有力气再去责骂,疲惫地顺着墙壁缓缓坐到了地上。
本还愣在原地的仇卯立刻抬起脚步,飞快跑到羊舌际身边,一把扶住他几欲摔倒的身体。
“你没事吧?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你怎么……”
仇卯的问题一股脑儿地往外蹦,他看到羊舌际衣摆已不复早时的干净,胸前甚至还沾上了点点斑驳血迹,眉头一瞬拧得更紧。
“将军,你问题太多了……”羊舌际靠在仇卯肩上歇息了会儿,终于捡回点力气,抬起手指轻轻按在仇卯得嘴唇上:“你不要着急,这里暂时没有危险,那祭司是个傻的,早丢下我走了。”
仇卯轻轻吸了口气,拽走挡在自己唇边的手,轻轻握在手心里。
“我不急,你的手很凉。”他说了一句,又顿了顿,想到什么似的从腰间摸出匕首:“你……需要我的血吗?”
羊舌际轻皱了下眉,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抽走仇卯手中的匕首:“别犯混了,让我靠一会儿就行。”
“可是你的耳朵在流血。”仇卯伸出手指,轻轻地在羊舌际发烫的耳垂上捻了捻。
羊舌际似乎有些难受,他的喉结微微颤了两下,撇开仇卯的手别过脸去:“没事的。”
又坐在地上歇了片刻,他扶着墙从地上站起身,沿着甬道缓缓向外走去。
仇卯不声不响地跟在他的身边,每每见羊舌际摇摇欲坠时,就伸出手托住他。
“今天阵中躺的那个,是浮水寨的老寨主。”羊舌际边往外走,边抬手擦拭着耳朵里淌出的血:“从我近天楼逃到浮水寨的八个阴灵,大概就是祭司的手笔。”
他说完一句,喘息了一会儿才继续:“这里,这座塔,我猜是他先前用来养魂的器皿,可惜他没认出我来,把我丢在这儿便走了,许是想让这里那几只可怜的亡魂慢慢啃噬我吧。”
仇卯听完,脸色刷一下难看了下去。
刚才自己竟是在一座满是亡灵的高塔里逗留了近半个时辰。
想到这个,他不禁有些后怕地回头朝背后阴森森的黑塔又看了两眼。
“怎么?”羊舌际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虚弱的嘴角也轻轻露出一点笑:“将军怕了?”
仇卯僵硬地收回视线,冷冷地说:“没。”
羊舌际笑出了声:“你若是说怕我也不会笑话你的,不过有我给你的东西,你确实不需要怕这些。”
他说着,一只手不安分地摸到仇卯的腰间,隔着腰封摸了摸他的腹部。
“别动,”仇卯被摸得脊背一紧,却只敢伸手轻按住羊舌际的手腕,“那你没出什么事吧?”
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羊舌际也不动,任由仇卯按着自己,像是颇为享受。
“我能有什么事?”他朝仇卯靠了靠,两人便以这样一种依偎的姿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林里走着。
仇卯抬头透过枝叶看了一眼天,又说:“就那些阴灵,没伤到你吧?”
“哪儿能呢,”羊舌际不以为意地笑着,“他们想啃我的身体,但都被我吃了。”
仇卯一愣,下一秒声音陡然转高:“都被你什么?!”
“吃了啊,都被我吃了。”
羊舌际的脸上仍带着淡然的笑,那模样虽算不上柔弱,却也是无害而温顺。
“……”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