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昨日走过的路,他们又一次站到了同样的岔路口。
仇卯朝西边看去,很快,羊舌际想也没想似的,大步流星就拐上了向西的小径。
一路西行仅几里路后,干净平坦的官路边便出现了稀稀拉拉几个出来卖渔具的老人。
这才像是有正常人生活的镇子该有的模样,而不是像昨日东侧小路那般,荒芜人迹杂草丛生。
沿着唯一一条路继续走,很快,一座高高的拱券门挡在了四个人的面前,券门上刻着“浮水寨”三个大字。
“这字不如我。”羊舌际摇着扇子扇风,目光飞快观察过周围后,大摇大摆地带头走进了券门。
券门旁有守兵,他们只看了羊舌际过分鲜艳富贵的衣着一眼,便伸手将这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拦了下来。
“喂!哪里人?来我们浮水寨做什么?”守兵粗着嗓门喊道。
羊舌际蔑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手,很快便掩去了脸上的厌嫌,露出一抹无可挑剔的笑容:“小哥,我是个玉石商人,从京城行商至此,不巧昨日船底触了礁,无奈只能先来你们这儿落脚几日了。”
守兵将信将疑地端详着羊舌际,很快就在他完美的笑脸里放松了防线。
他把目光转向羊舌际身后的三人,在看到仇卯时,本已渐渐松懈下来的表情,瞬间又紧绷起来:“这也是你的人?”
羊舌际回头看了一眼仇卯,正迎上他那一副恨不得见谁谁死的表情。
“是是是,你知道的,海贼猖獗,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总得有点能靠得住的人在身边,对吧?”羊舌际忍住心中无语,假笑着继续与守兵解释:“他是我从小便带在身边的打手,长得是有些凶,其实人很乖的。”
守兵的眼神里明显还有些不相信,但最后还是犹豫着让开了路,并且向羊舌际解释道:“我们这里一年到头都少见几个外乡人来,故而有些严苛,还望公子见谅,毕竟我们寨主就住在这里。”
羊舌际笑得眼睛都快弯起来:“好说好说,我当然理解。”
他一边笑着,一边掏出一块通透的紫玉石,塞进了守门小哥假意推脱的手中。
刚一转身,羊舌际脸上那如春风般的笑,瞬间便消逝了,只剩下一脸被烦扰后的阴沉冷淡。
仇卯垂眼看了看他,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羊舌际抱起手臂,不想搭理他,朝路两旁扬了扬下巴:“知道每到一个地方,去哪儿能最快了解当地的轶事么?”
“哪里哪里?去茶馆听话本?”春酒闻着手里刚买的小鱼干,冒冒失失地窜到了羊舌际面前。
羊舌际看向他,忽然露出一抹带了点儿坏心思的笑:“要不问问你家将军?我想他应该知道。”
仇卯一脸正气地站在一旁,听见羊舌际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也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神色淡淡地说了两个叫人大跌眼镜的字:“青楼。”
“???”春酒震惊地看向他家从小行端表正的将军,满脸的不敢相信。
“看什么?”仇卯依旧一脸淡然,甚至还又给了春酒迎面一击:“所以这里的青楼在哪儿?”
羊舌际的心情终于好了很多,他看着面前这对主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
他拍了拍仇卯的肩,对他说:“将军,你这样的还是别去青楼吓唬人了,听我的,你带他俩去找家客栈,准备准备在这里留几夜。”
仇卯疑惑地皱起眉:“留夜?为什么?你晚上不能在岸上。”
“为什么不能?”春酒嚼着小鱼干,眼神依旧清澈。
行昭却是个会看眼色的,眼见气氛不对,赶忙捂住了春酒的嘴。
羊舌际看着仇卯眼里就快藏不住的担忧与焦急,心情更加好上几分:“我自然不留,我会在日落前回到小木舟里,你们就留在岸上,替我留意一些东西。”
仇卯沉默了一阵,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一个人安全么?”
“我在海上不会出任何事。”羊舌际言之凿凿,悄悄捏了捏仇卯的手指,挑逗似的继续道:“将军不必忧心于我,你自己在岸上要多加小心才是,白天镇子上的安稳,未必能维系到夜里。”
仇卯额角突突跳起来,他想到昨天那座他看不见的屋子,又想到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小雨姑娘。
“行了,我找个好去处先探探镇子上的情况,你们找客栈去吧。”羊舌际颠了颠自己腰间的钱袋,摇着扇子就准备往不远处的烟花之地走。
可一步还没迈出去,他在手臂上传来一阵微微的胀痛后,皱着眉转回了头。
“你干什么?”羊舌际看向那只紧紧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有些不满地臭着脸瞪向仇卯。
仇卯抿着嘴,几秒后松开了手:“我一起去,春酒和行昭会找到客栈。”
羊舌际的声音像是更怒了一点:“你跟着去我还怎么探情况?”
可仇卯无动于衷地冷着脸,只微微挑了一下眉梢:“怎么?难道你真的是想在床上问出点什么吗?如果是,我就站在外面,绝不会妨碍你。”
羊舌际瞪着仇卯那张总是没有过多情绪流露的冷脸,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指着他的鼻子恐吓道:“你别逼我用符篆让你听话!”
仇卯的眼睛落在羊舌际的指尖上,深棕的瞳仁无端蒙上一层难以分辨的委屈或是不服。
“你威胁我?”他低沉地问道。
别人没看见仇卯的眼神,羊舌际却看得真切。
他心头倏然一怔,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渐渐的,他在仇卯那复杂的眼神里,毫无理由地松了口:“没威胁你,你堂堂一个大将军,在我面前委屈个什么劲儿?跟好我,话别乱说,眼别乱看。”
“我没有委屈。”仇卯终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嘴角不经意间溢出一抹不容他人察觉的、近乎得逞般的轻笑。
四人分头行动,仇卯跟着羊舌际,在花枝招展的女人们的千呼万唤中,走进一家青楼。
“叫几个你们这儿最会来事的姑娘带上最好的酒上来陪我。”羊舌际随手将钱袋一抛,顶着一张不可一世的傲脸,径直朝楼上走。
仇卯跟在后头,朝那个被众人争抢着打开的钱袋瞟了一眼,看见了一袋子闪闪发光的金币。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金子?”他追上羊舌际,低声问。
羊舌际丢给他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将军别忘了,我也是个海贼。”
仇卯愣了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怎么?你会把我抓回京城向那个老皇帝邀功么?”羊舌际忽地饶有兴趣地瞥向他。
仇卯朝他看了一眼,淡淡地收回视线推开面前厢房的门:“等事情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