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昭把三人的新衣服收进一个包袱里背到肩上,看向遥远窄小的巷子口,问道:“将军,我们还逃吗?”
“这要逃该往哪儿逃呢……”春酒小声嘟哝着,表情讪讪地偷觑了一眼他家将军。
仇卯脸上的神色很复杂,他皱着眉唇线紧抿,深沉的双眼落在远处,眼底被巷子外的光线照成了深棕。
他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那白玉竹牌,良久,才侧过身开口道:“我要留下,你们…不必跟着我,要走便走,趁现在。”
“将军……”行昭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仇卯,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嘴巴就被春酒伸手捂住了。
“将军说什么胡话呢?我和行昭打小就跟着你了,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我们都跟!”春酒虽怕,但却总是最忠诚的。
仇卯的眼底浮起些什么,很快,他别过头朝向远处的光亮走去:“这里不比战场,刀剑拳脚在这儿皆无用处,你们想清楚可是当真要留下。”
行昭和春酒没再说什么,而是像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自左右跟上了仇卯的脚步。
·
按照羊舌际临别前的嘱咐,仇卯带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多走了好几条岔路才来到了那座高楼之下。
近天楼。
高楼的门框上悬着块歪斜的牌匾,牌匾上的题字潇洒不羁笔画张扬。
一旁还提了一列小字——阿漫到此,邪祟退散。
字写得太大,笔画干瘦,没有笔锋,丑。
仇卯默默在心里对着这牌匾挑完刺,抬脚跨进了阁楼的大门。
“看来之前十六径码头那艘被烧毁的船还真不是羊舌际干的啊,”行昭皱起眉挥去空气中的浮尘,轻咳了两声继续说,“羊舌际的字比那船上的好看太多了。”
仇卯脚步一顿,不太赞同地扫了他一眼,才继续向前。
三个人顺着连廊一直走了很久,反复绕过几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圆柱后,终于看到不远处正坐在楼梯口打盹儿的看门人。
那人蜷缩在藤椅里身躯瘦小,手里正抱着杆红缨枪,脖子里吊着个生了锈的铁圈,那圈上则挂着一大串不同样式的钥匙。
瞧他那津液横流的模样,睡得委实是香,浑然不觉身边悄悄咪咪地靠近了三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
“要叫醒他么?”春酒蹲在那家伙面前,抬着头小声问仇卯。
行昭撸起袖子,大有要把人一拳锤醒的架势:“不叫醒他这楼梯铁栅门怎么打开?”
春酒赞同地频频点头,也站起身开始捋袖子。
可就在他们动手前,一声巨响猝然自近天楼的楼顶响起,整栋楼身都好似在这响声中颤抖了一下。
窝在藤椅里家伙被这动静惊醒,诧异地扫了眼面前的几人,又转过身顺着盘旋的楼梯向上看去。
轰隆——!
又是一声木窗碎裂的声音,楼上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口冲了出去。
“公子还在上面!”守门的家伙瞬间惊慌起来,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到脖子里的一大串钥匙中找寻能打开楼梯门的那把。
突然,一道黑色身影自他余光中一闪而过。
仇卯不知从哪儿拾来了根长长的棍子,直接大步走过去硬生生靠蛮力撬垮了那整扇铁栅门。
铁门轰然倒塌,激起一地尘埃,看门人和春酒行昭一样都沉浸到了震惊之中,等他们回过神时,仇卯已经如插翅般冲上楼梯跑没影儿了。
响声自楼顶传来,这近天楼建得委实是高,统共九层,每层层高近乎都有五十余丈。
那楼梯也极不好走,又窄又陡,可仇卯愣是直冲到最顶,一口气没喘,直接用肉身撞开了面前挡路的雕花木门。
又是轰的一声,雕花大门向两边敞开,仇卯跌撞进了昏暗的里屋。他一眼便看到不远处歪斜着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顾不上多打量一眼四周奇怪的布景,他直接朝羊舌际跑过去,又一边脱下了自己的外袍。
“喂!你怎么样?”
仇卯跑到羊舌际面前停了脚步,直接蹲下身用自己的衣服紧紧按在他腹部暗红一片的伤口上。
楼外绵绵的天光从那扇崩坏的窗户斜照进来,柔柔落在羊舌际的脸上。他的前额浮满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或是因为疼痛而紧紧蹙着,时不时还会难受地轻抽两下。
片刻之后,他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动,在今日微薄的光线下抬起了那双好看的眸子,眼神蕴涵不明地看向仇卯。
仇卯面色沉重,看了看羊舌际满是虚汗而又苍白无力的脸,转而又把视线落回到他腹部的伤口上。
暗红的血在那青衣上洇开一朵红花,照这血量,伤口有多惨不忍睹可想而知。
仇卯眉头拧得更深,紧了紧手中的动作,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羊舌际的腰。
这家伙可真是没几两肉,一个大男人的腰杆瘦得近乎盈盈一握。
仇卯一边暗自在心里想,一边就着这个姿势,小心翼翼地扶住羊舌际从地上站了起来。
原本一切都还算正常,羊舌际虽使不上力踉踉跄跄着,但最后还是勉强借助仇卯的手臂站稳了脚。
可两人还没迈出一步,仇卯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低笑,几乎是个气音。
紧接着,羊舌际那低哑中掺杂着丝丝懒散的声音缓缓飘来:“将军这么紧张我的身体?难道你忘了你我在海上兵戎相向的那天,射中我肩头的那支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