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昭疑惑:“将军说谁?”
仇卯:“羊舌际。”
“什么叫…他人怎么样?”行昭有些摸不着头脑,求助似的看向春酒。
仇卯淡淡地解释:“我看他很虚弱。”
“哦,将军你说这个啊,”春酒接过话,抬着眼继续说,“他后来从那个房间出来就没带烟斗了,但整个人显而易见虚弱很多,我瞧见他的衣服前襟还沾了几滴血,反正……反正看起来好像挺惨的。”
仇卯思考着什么,没再说话。
·
呆在下船舱的日子几乎是不分昼夜的,除了船体两侧那几扇巴掌大小的推窗,所有在下船舱的人,或者鬼,渐渐都忘了日子。
甸玉号是鬼船,所以它根本不靠船桨前进。
但那个不知是大头还是小头的家伙,隔三差五还是会拿着鞭子走下来耀武扬威逼他们干活。
谁都没能避开一顿打,就算是仇卯,几天下来背上、手臂上也多出了几道浅浅的血口。
除此之外一切倒还和谐,尤其是春酒,他不光人来疯,现在甚至面对周围几十个不人不鬼的家伙,也能和他们处得相濡以沫。
舱板每日定时定点打开三次,会有热气腾腾的饭从上面送下来。
以这个计算,距离他们战败被俘,过去了六天。
第六天晚上,舱板第四次打开了。
船舱里原本欢天喜地打着牌的吵闹声,霎时被斜照进来的月光吞噬。
一个瘦削的人影立在楼梯上,他的影子在月下拉得很长。
羊舌际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一步一步,无声息地走下台阶。
那把伞看起来和他的主人一样不正常,伞面和那扇藤木门如出一辙,都贴满了厚厚的黄纸符,纸上是用朱砂写下的诡异符文。
那些符篆好像不停在吸收着月光,又一丝一缕地向外反吐出阴森的灰白雾气。
仇卯盯着来者,直到对方收起伞,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将军。”羊舌际笑着,把伞靠到一边。
他看向仇卯未着衣衫的上半身,眼里流转的目光倏地变了味道,暧昧其词地说:“将军很热么?你这般…坦诚相待,我真是有些不敢看呢。”
仇卯冷哼了一声,抬起下巴擦去脖子里滚滚而下的汗水,把系在腰间的里衣披上,语气恶劣地说:“你有什么不敢看的?我看你敢得很。”
确实,羊舌际嘴上说着不合适,直白露骨的目光却早就出卖了他。
依旧穿着白衣的男人放声笑了,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又看回仇卯那阴沉沉的脸:“没想到下船舱这么挤,将军就不想向我讨一个搬上去住的机会么?”
“不用。”仇卯下颌紧绷,嘴里生硬地蹦出两个字。
“?”
“将军…我想搬上去啊……”
春酒拽了拽仇卯的衣摆,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仇卯皱着眉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羊舌际看戏一样看着面前这对主仆,嘴角始终噙笑。
他重新拿起一旁的伞,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要不你们再好好商量几日吧。”说完,他立刻抬脚欲走,就好像下来这一趟是吃饱了撑的,漫无目的。
“等等,”仇卯这时候突然提高音量,喊住了羊舌际,“我问你,关于甸玉号的传说和诅咒,都是真的?”
闻言,羊舌际停住脚步,但却未转身。
他思考了很久,偏头看向触手可及处那紧闭的小木窗,像是深深提起了一口气后,才伸出手把它推开了。
今夜天晴,月光尤其明亮。
银白的光穿过小窗照进来,在羊舌际的手臂上打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他把手里那柄黑色油纸伞靠在不被月亮照耀的角落里,那原本还拼命晃动着朝外散气的符纸竟都安静了下来。
仇卯、春酒和行昭都紧紧盯着羊舌际的手看。
三个人脸上的神情也渐渐从冷漠,变成了不解、诧异和惊恐。
羊舌际轻咳了两声,在月光中抬起手。
月色如一张薄纱般缠绕在他的指尖,他的皮肤正在那薄纱笼罩下一点点地变化,安静且迅速地变得愈加通透。
直到那皮下细密交织的血管筋脉和骨骼,都暴露在月光笼罩中,他的皮肤仿佛变成了那一层纱。
羊舌际微仰着头,看向自己的手,自嘲般笑了笑:“我这船传说多诅咒更多,将军如今亲眼所见不过凤毛麟角,但至少能解你心中疑惑吧?”
他说着,缓缓在光亮下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仇卯。
两行窄细的血泪不声不响地从他眼头滑落,接着,他的七窍也缓缓渗出暗红的血来。
羊舌际眉心越蹙越紧,他咳嗽的声音转重,几声之后更是咳出了一大口血。
仇卯一晃神,仿佛又看见了几日前那个扶着门蹒跚走进房的纤薄身影。
羊舌际没有去关那扇窗,他仍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即使神智已开始有些恍惚,他也只是向前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就近找个什么东西扶一下。
意料之外的,他没摸到什么硬邦邦的柱子或者木箱,而是跌进一个热气腾腾的臂弯里。
仇卯出了汗,胸口和手臂都有些湿滑。
他用一只手接住了就快倒下去的羊舌际,另一只手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嘭地关上了那扇致命的小窗。
“喂,你没事吧?”
他眉梢上挑着,视线下垂看向了正依靠自己的手臂勉强站稳身体、充血的眼睛里还在淌着血泪的羊舌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