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舌际扶着仇卯的手臂,才堪堪站稳身体。
他苦笑着摇摇头,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帕子,捂住了自己狼狈的脸:“我没事。”
说来也怪,今日这般穿心的痛,却在被仇卯伸手扶住的一瞬间消去了不少。
羊舌际把遮脸的方帕拿开一些,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神情复杂地看向仇卯。
仇卯正敞着衣服,斜靠在一根木柱上。
他盯着羊舌际看了片刻,眉心紧皱生硬地张口问:“看着我做什么?你这是什么诅咒?跟他们一样么?”他说完,指了指周围一圈正在看热闹的水鬼。
羊舌际默不作声,只低下头慢慢收起了被血污染脏的白帕子。
他偏开脸拿起靠在角落的伞,唰地将其撑开,不言不语地抬脚跨上了木梯。
“喂!”
仇卯又在底下叫了一声。
羊舌际脚步微停,抬手推开了头顶的舱板。
他在伞下回头,阴影将他整个笼罩着。
仇卯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轻声细语的回答:“将军,我这船上的诅咒多了去了,日后你会慢慢知晓的,不必急于一时。”
说完,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舱板砰地落下,下船舱再度陷入黑暗。
行昭点燃一盏烛灯,听见他家将军暗暗骂了一句什么。
甲板上,羊舌际撑着伞,步履虚浮。
“你是很喜欢千万根针在筋脉里穿行的滋味么?”
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羊舌际略抬起伞檐,循声看了过去。
老头身穿玄色布衣,坐在一把藤椅里,正手持小蒲扇对着炉子上的药罐轻轻扇风。
“先生这说的是哪门子话,”羊舌际把手里的帕子随手扔进浣衣桶,走到老头身边端起那桌上摆着的一碗浓药,“您是知道的,我死不了。”
他吹了吹手里滚烫的药,皱着眉仰起头一口闷了。
丝丝苦味在齿缝间弥漫开来,羊舌际皱起脸,把手中的碗摆回桌上,又端起了下一碗继续喝。
“是死不了,但你说说,哪一次痛起来不要命?”老先生一边骂,一边掀起药罐的盖子嗅了嗅,回头找来一个新碗,把黑黢黢的药液倒了出来。
羊舌际连喝三碗药,被苦得不想开口。
他把空碗丢回桌上,摆了摆手就准备转身回房。
“阿漫!”老头在羊舌际身后呵了一声。
羊舌际扶着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又有话要说么?”
老头脚下生风地走到羊舌际面前,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张满是褶皱的牛皮纸,哗啦一声在羊舌际面前将其抖开。
“这些时日我翻看了各种歪门邪道的古籍,结合你那天的描述,我想那下船舱的将军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药引。”老先生用古铜色的手指轻轻划过牛皮纸上的一句话,古老的文字随着他的动作闪烁了两下。
那些古文扭曲而怪异,字里行间溢满了阴森的死气和杀意。
羊舌际在看明白那句话后,脸色突然沉了下去。他劈手夺过那牛皮纸,把它撕扯得粉碎。
“犯不着用别人的命来解我的咒,不杀人也有的是办法离开大海。”
他说完,赌气似的钻进屋,重重摔上了门。
几张符纸被震得从门上脱落下来,老先生呼出一口冗长的叹息,弯腰一一拾起了那些被海风吹得到处飞的黄纸符。
“这孩子,还真是跟那老东西一副德行……”
老头嘀嘀咕咕着,走到小炉子旁,低头兀自收拾起了铺满一桌的瓶瓶罐罐。
翌日清晨,海面上本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海鸟停在甲板上蹦跳,却突然被接连一阵砸门似的声音吓得扑棱棱地四散而去。
声音是从舱板传来的,大头和小头粗眉倒吊,鼻子里哧哧喷着怒气走过去,一把掀开了地上的木板。
强光霎时照向船舱,站在木梯上疯狂砸舱板的仇卯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待双目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原本在他视线里的两个紫人已经变成了昨夜那个几乎快病死过去的男人。
羊舌际双手抱胸,微微皱起眉,有些不满地自上而下凝视着仇卯。
他的脸上像是清晰写着:美梦被吵醒,希望你能给个解释。
仇卯见他似是已恢复了精神,先愣了下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
“春酒病了,你管不管?”
拴着他的铁链已到了最长限度,仇卯的脖子被勒蹭得显而易见的红,甚至那滚动的喉结下都磨破了一层皮。
羊舌际盯着他那即使狼狈被俘仍一脸倨傲冷酷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拨开他,弯腰走下了船舱。
“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船舱里弥漫的味道不好闻,羊舌际一下来,周围那群水鬼都自动让出了一片空地留给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