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卯从桌边站起,大步而去,行昭立马带着自己的佩剑跟上。
他们赶到码头时,官兵已经处理好了杂乱的人群,大家被隔在外圈,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疯狂议论。
行昭在前面开路,带着仇卯挤到了最前排。
于是,他们看到了一个浑身湿透、并且还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正蜷缩在官兵脚下瑟瑟发抖。
这人十分干瘦,两颊凹陷,双眼也有些内抠,眼底乌青特别重,像是在海上漂了十来天没睡过饱觉似的。
他惊恐地扫视着周围,发紫的嘴唇颤颤巍巍,还一直在嘀咕着什么。
“看他背后。”仇卯蹙眉凝视着那男人的后背,示意身旁的行昭也看。
行昭顺着指示看过去,就见那瘦子身穿的白色麻布衣上正贴了一张黄纸符。
符纸上的符篆大概是用红色颜料书写成的,笔画凌乱而诡异,总之一般人看不出那写的是些什么。
“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千不该万不该烧杀抢掠,我不该杀害那艘商船上的妇孺,我不该把人绑在船舱放火烧船,我不该我不该……”
那人嘀咕的声音很小,但行昭听力向来比常人灵敏,稍稍静心下来,就把那家伙的话听进耳并复述给了仇卯。
后面的话被官兵打断了,瘦男人被从地上提溜起来,拽到了一张画像前。
霎时,众人皆惊。
这不正是一直贴在码头告示板上的那个自称海上屠夫的家伙吗!
重犯落网,官兵们有些趾高气昂地架着一直在重复自己罪孽的男人,从人群中破开一条道。
仇卯凑到近处,手指一抬一个眨眼间,就顺走了那人背上的符纸。
瘦男人一个激灵像是意识回笼,但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硬生生地塞入囚车。
而仇卯则捏着那符,跟行昭又回到了听海茶馆。
“嘶……这东西看着怪。”春酒翻看着那张黄纸,莫名在这六月天里打了个寒战。
行昭总是神经大条,他从桌上把符纸捏起来,往自己手臂上一贴:“我试试有没有用。”
桌边另外两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双满是紧张与期待,另一双则好像清清楚楚写着无语二字。
半柱香后,行昭把符纸撕下,丟回桌上:“可能是使用方法不对,没什么用了。”
春酒托着腮,百思不解:“你们觉得这东西会是谁的?为什么会被贴在那个十恶不赦的人背上?”
仇卯摇头,但他直觉这东西肯定与鬼船有干系。
啪——
惊堂木一拍桌案,打断了三人的探究。
“说书先生来了。”春酒嘀咕着,跑到围栏边朝那中堂的屏风望去。
仇卯把桌上的黄纸符叠好塞进袖袋,也寻着那惊堂木的声音看过去。
“上回说到,那羊夫人在甸玉号上养着一群活死人,起初他用自己的精血喂养它们,但效果渐弱,接下去他待如何,我们今天就继续往下讲……”
春酒趴在围栏上啃苹果,撇了撇嘴质疑道:“真有活死人?他一个人的血喂一群鬼,早该被吸干了吧……”
仇卯没说话,继续听那怪力乱神的话本。
“……于是羊夫人便按那秘籍上的记载,拦截了一艘出海的商船,那船上壮男十数,甚至还有孩童,正合他意,他将所有壮丁和小孩儿带回甸玉号,留作活死人的口粮,除此之外,他还靠着那些青年男子的精气,让自己的精血得以恢复……”
这故事属实有些离谱,仇卯听得微皱起眉。
“哈哈哈哈哈——”
忽然之间,突兀而响亮的大笑声从一个角落传出,飞快扩散,让满座的客人连带屏风后的说书先生都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仇卯亦不例外。
二楼,东南角的雅座上,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男子正仰头大笑。
白纱完全遮盖住他的面容,这人一袭白衣,唯有腰间松松垮垮系着的腰带是红色的。
他左手捏着一只银制长烟斗,右手提着一壶酒,醉醺醺地扑到栏杆边,指着说书先生道:“哪儿有什么活死人?羊夫人的日子哪有那么逍遥?还十数壮男……哈哈哈哈,可笑,可笑!而且他才不会对小孩下手!”
这人恐是醉得不轻,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满座的人在他说完话后,都议论起来。
仇卯在三楼俯视着那人,看着他掀开白纱露出一张薄而红润的嘴唇,轻轻衔住酒壶壶口,毫不客气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之后不一会儿,仇卯就见到三位高大威猛的男子走上前来,把那穿白衣的醉鬼架下楼,丢出了茶馆大门。
“起来,走了。”仇卯轻敲了敲桌,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佩刀挂到腰上,脚步飞快地追下楼去。
幸好,那醉鬼走不动路,刚摔了一跤正蹒跚着试图站起来。
仇卯走上前,扶着那人的胳膊帮他起来:“你没事吧?”
晚风吹过,他帷帽上的白纱被吹起,轻轻在仇卯的鼻尖一扫。
不知是不是错觉,仇卯恍惚瞥见那白纱下,似乎藏着一双狡黠擅蛊的眼睛,完全不似醉汉般涣散。
但只一瞬而已,那白纱落下,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仇卯觉得握在手中的手臂有些细瘦,对方肘部的骨头轻轻压在手心里,不过很快,那力道又褪去了。
白衣人自己站直了身,推开仇卯,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
仇卯愣了愣又追上去:“公子,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听你在茶馆里的一番话,似是对羊夫人颇有了解……”
原本在前面快步疾行的人忽然停住,害得仇卯没反应过来差点儿撞上去。
那家伙幽幽地转身,隔着白纱打量了仇卯一会儿,抬起烟斗在他肩上点了点:“我呢确实了解羊夫人,但你看那太阳就快坠海了,我现在必须得回家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
“哦对!”他走着走着猝不及防地又一毫无征兆的转身,隔空冲仇卯一指:“提醒你一句,‘羊夫人’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你可别被岸上那些人带偏了。”
“他复姓羊舌,单名一个际字,而且他不劫船也不抓男人和小孩儿,你可记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