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站在檐下,雪落肩头,尚不知自己会被卷入何处,只知道再不求,就无法入局。
而如今,她再访冯子望,却不再是求。
乔知遥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指尖有一瞬的迟疑。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她知道,这一问出口,便不会再有回头之路。
她不确定冯子望是否会说实话,也不确定他在这场旧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她必须问。
乔知遥轻轻吸了口气,收住思绪,指节缓缓敲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那道木门之后。
片刻后,吱呀一声木门半开,露出一位中年书吏的脸,须发微白,衣着整齐。他是冯子望旧年尚在讲经斋任教时收过的一位门生,后不愿为官,常留此宅执卷,照顾冯子望的起居。
中年书吏见是她,不等乔知遥开口,便微一抬手示意,语气温和道:“冯大人说过,姑娘若今日来,就请您直接进。”
乔知遥微一颔首,轻轻还礼,举步入内。心中却止不住泛起微澜。
看来冯子望不仅知她今日休沐,也料定她会在今日登门,仿佛早已算好她将落入他的门前。
院中极静,雪未扫尽,廊上积着几处结霜的叶子,风一过便沙沙作响。
乔知遥沿熟路直入正厅,帘后人影未动,冯子望已在案前落坐,低首翻着一页旧文。
冯子望没有起身,只在乔知遥踏入的那一刻抬眼,语调平静如常,像只是在续接昨日未完的话:
“看来,你已经看到那一页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锋缓缓落在木案上,不带锋芒,却有沉音。
乔知遥没立刻作答,只向前拱手一礼,声音沉静却分明:
“今日前来,不为求卷,只为请教冯先生一问。”
冯子望坐在案前,神情未动,仿佛在等她出招。
乔知遥望向冯子望,手指扣住袖口,眼中却无惊无惧,道:
“当日那纸调令,是我求来的。可冯先生为何愿给?是见我敢问,还是想看我敢不敢翻?”
厅中一时无声,只有案上铜炉茶水轻响,腾起的热气在光线中氤氲出一缕淡雾。
冯子望闻言未语,只取了身侧温盏,盏中茶色浅黄。他看着那茶沉了沉色,才轻轻搁下。
冯子望看向乔知遥,眸光沉着如水:“求调之人年年有,你不是第一个,却是最像你父亲的一个。“
“我那日未劝,是因知你求的不是一纸调文,而是一条缝隙。你并不是要路,而是要入口。”
“我不劝你进,也不劝你退。因为你求的是局,我给的,不过是一页纸。”
“可你记住,能翻页者,不一定翻得动局。落笔容易,收笔极难。”
冯子望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旧事,声音也低下去些:“你既已入局,下一步,走得慢些,也未尝不是法子。”
乔知遥没有立刻作声,只静静地看着冯子望,神色无波,却在冯子望“不过是一页纸”的话音落下后,眉眼微敛,像是在那短短数语中听出了什么被掩去的弦外之音。
乔知遥站在那里,背影沉稳,拇指轻轻摩挲食指侧缘,似在斟酌,又似在衡量。
片刻,乔知遥才低声道:“我不急着走下一步,只是不愿佯装一切未曾发生。”
声音不重,却沉稳如线,清冷中敛着锋芒。
冯子望闻言,神色微动,目光缓缓落回案前那只早已凉去的茶盏。他指腹轻轻拂过盏沿,像是顺着盏壁抹平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但他终究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神情温和,目光却深藏意绪。
乔知遥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门。
檐角未融的冰棱轻轻敲击屋瓦,像是远处无声的钟。
乔知遥知道,冯子望给了她的,从来不是一句真正的答案,而是一种未阻止的默许。
而她此刻真正想听到的,也不是答案。而是那知道旧故的人还在看着这局棋,没有转身离席。
乔知遥走出冯宅时天色已近暮,街市上人声稀落,偶有马蹄声远远传来,又被风吹碎成几片,无声散进长巷尽头。
乔知遥缓步而行,一路穿过讲经斋旧坊,天光渐暗。
归途上,乔知遥心中思绪翻涌,逐字回溯着方才冯子望所说的每一句话,慢慢拆解他究竟知多少,刚才又透露了多少。
冯子望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乔知遥知道,那句“我不劝你走,也不劝你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应允。
他并非真正站在中立一方,而是习惯保持沉默和距离,既不明确支持谁,也不轻易阻拦谁。
乔知遥缓缓吐出一口气,雪中步伐却未停。
当她回到南坊旧巷,刚踏入院门,就见时岚已立于廊下,手中拎着半壶温酒,眼里裹着一点雪后的雾气。
时岚将酒盏递过来:“你去了一下午。他果然不是什么都说。”
乔知遥接过酒盏,指尖下意识的搭在杯沿,先前眉眼间的凝重略有缓解。
乔知遥看向时岚,唇角微弯,笑意淡淡却真切:“时大人久候,辛苦了。你怎知我不是被他留下吃了饭?”
“你回来这脸色,还用猜?他说了什么?”时岚把余酒放回桌上,抬眼看着乔知遥。
“他说,不劝我走,也不劝我退。”乔知遥回道,唇角微微抿紧。
时岚轻嗤一声:“听着倒像中枢惯用的说法。”
“他确实是看惯中枢的人。”乔知遥低声道。
“那你看懂了?”
乔知遥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片刻,乔知遥才缓缓道:“懂了。他今日坐在那,不是为了劝我。是为了让我知道,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拦,也不会再提。”
“他愿我走,便由我走;愿我翻,便让我翻。”
“可也正因如此,从今日之后,若我翻不动下一页,就只能自己担。”
时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良久,时岚才开口:“所以你还要继续往下翻?”
“我若不翻,就真成了那行‘乔昶署名’下的人。”
“可冯子望不是下令者。”时岚道,“那页署名不是他写的,他也未曾改过。你为何还要问他?”
乔知遥垂眸,轻声答道:“因为他知道是谁写的。”
“而他今日没说,只代表,他说不得,或者,不想说。”
“但他愿意我查,那就说明,那人,未必稳。”
乔知遥话音未落,时岚眸光一动:“你怀疑林庆之?”
乔知遥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只是望向檐角未干的雪,语调极低:“从我翻开那一页开始,他就已经在纸上。”
“而如今,那笔落在他名下,却改成了我父亲的名字。”
“此笔若非出自他手,便是有人刻意留痕,嫁笔于他。。”
时岚将酒盏一顿:“那我们接下来要查的,是这位林庆之?”
乔知遥点了点头:“我记得当年兵部节调册中,林庆之署的是‘兵议三组’。我想查一查那几年兵部署组安排的卷底,看看他实际负责过哪些案。还有,若能调出枢密案牍底稿,也许能看出卷调流转的痕迹。”
乔知遥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但这些,诰录协修没有调阅权限。”
时岚看着她,忽而轻笑一声:“你明明已经翻出卷的关键页,还在藏下一步的打算。”
“我不是在藏,”乔知遥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还没想清,哪一步能走,哪一步不能响。”
屋中灯影摇曳,雪光映在两人袖边,像是三年前那场风雪悄然归来,又一次落在她们案前。
但这一次,她们不再是从风雪中逃走的小姑娘。
她们,是要把未完之局写下去的人。
从今日起,那些埋在纸页之间的名字,会一一浮现。
林庆之,只是开始。
还有更多名字,更多笔迹,埋在未被翻出的案底之下。
雪光落在纸页之上,风声轻掠门扉。
那一页之后,是无人标记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