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行至百结身边,牵起她冰凉的手:“姑娘,你可当真想好了?”
百结轻拍雪儿手背安抚道:“就当了我残愿吧。”
莱尔心下一动,从怀中取出一物:“百结姑娘,你看这个可算旧物。”
闻言,百结侧目,她神色一怔:“桃花颜?”
莱尔将胭脂递与她:“前几日在街上一位摊主给我推荐的,我见颜色漂亮就买下了。”
百结将小小的胭脂盒捧在手心,喃喃道:“没想到,我竟还能见到这更胜春光的颜色。”
她苦涩一笑:“说来,公子多半被那摊贩所骗,这桃花颜早已没了当初那份美称,无论哪家小姐见到它,也只会捂着口鼻躲开,生怕染上这晦气。”
莱尔十分不解:“为何?这颜色分明漂亮的很。”
雪儿有些不忍,轻声道:“公子别再问了。”
百结摇摇头,她移步到木桌的另一边,在桌面下敲了一阵,取出一个精巧的木盒,以莱尔的目力看去,木盒虽旧但一丝灰尘也没有,打开盒盖,只见黑色绒布里静静躺了一支质地驳杂的碧色玉簪子,簪身有字:南风遇春辰,我意望思情。
百结细细描摹着这只簪子,眸中悲哀间攀上几分柔软的思念:“这簪子是我与她的定情信物,桃花颜因我盛开,也于我衰败。”
雪儿抿着唇,轻抚百结的后背:“姑娘……”
百结将簪子抵在自己心口:“我曾与她两情相悦,可俗世不许,命运多舛。”
莱尔有些不忍:“百结姑娘,你如今身困在这雀心楼,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便是。”
戚酆也道:“是啊,是要我们去寻那人来吗?”
啪嗒,一滴苦泪落在地上,百结缓缓摇头:“不必了,她……已经死了,在两年前的冬末。”
一片枯黄的落叶缓慢飘入了朱红的楼栏间,百结眼中尽是麻木:“原来已经到了秋末,还能有下一个春天吗……”
一阵轻柔的风缓缓吹来,吹掉了她眼角眉梢的泪。
百结原名柳思情,是柳家的独生女,在娘胎里的不足让她从小体弱多病,风一吹便倒,柳老爷与夫人不许她外出,可她却向往极了这“方寸之地”外的自由。
柳夫人自觉对不起女儿,便时常做些善事,这次她带了几名流落街头还算健康听话的乞儿回来,让他们在柳家做下人,也算有口吃穿,不至于饿死在外面。
几名脏兮兮的孩子挤在一起,怯生生的打量着富足漂亮的柳家,只有一名女孩睁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一点不怕生的到处看。
柳夫人将他们交给了府里的大丫头小翠:“小翠,你带他们去梳洗更衣,顺便也教教府里的规矩,他们之前过得不易,不许过分苛责。”
小翠脆生生的应着:“是,夫人。”
柳夫人走远了,一名脸上有一颗痣的小女孩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小翠姐姐……”
“呸!别喊我名字,臭乞丐一个二个的脏死了。”小翠捏着鼻子厌恶的往后退,“西边养马的院子里有口井,你们自己在那里洗干净了再过来。”说罢她躲瘟疫似的抬脚就要走。
时令恰入初春,井水本就寒凉,直接用冷水洗恐难免去风寒之类的病症。
即使被这般数落如此对待,一群人里竟然也没有一个敢反驳,他们都被人辱骂惯了,一个二个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圆眼睛的女孩顿时皱起了眉头,她自顾自的上前一步:“嘿!你要是把我们丢在这里我们就去告诉柳夫人,说你故意虐待我们,不想让她为那什么柳小姐祈福!”
小翠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居然有人敢顶她的嘴,她可是府里的大丫头,谁平常不是上赶着来巴结她,好少做些活计。
她顺手拿了一旁的扫帚:“我呸你个死丫头,我今天先打烂你的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圆眼睛的女孩却不退反进,指着自己的脑袋:“来啊,往这儿打,打死了今天臭的就是柳家的名声,我看柳夫人不打死你。”
小翠一听反倒咯咯咯的笑起来:“蠢!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成?你死了喂狗便是,乞丐这种东西那哪哪没有,我连夜找一个回来顶你便是。”
说罢,她举起扫帚就打,旁边几个小孩子见状纷纷躲得远远的,生怕波及到自己,圆眼睛的女孩身上挨了几下吃了痛,她长期食不果腹,瘦的和根竿子差不多,哪比得上住在府里的丫头。
见势不对,她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旁边的一棵矮树,掀开自己的裤腿看了眼,嘴里嘶嘶冒凉风:“下手真狠啊你!力气那么大怕不是和栏里的猪一样!”
小翠气的牙齿紧咬:“哼!有种你就滚下来!我先打烂你的嘴,再让你跪在地上绕着这院子边爬边和我求饶,不然我让你饿死在树上!”
“好啊,饿死了我就当鬼,半夜就来吃你!”
“你!”
“咳咳……什么事这么吵。”清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隐隐的病气。
圆眼睛的姑娘往下一瞧,顿时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姑娘!来人一身青绿罗裙,素雅天成,像是九天上的雪娃娃一般灵动,只可惜面上少了几分血色的红润。
“小,小姐。”小翠一改刚才跋扈的模样,恭恭敬敬的快步走上前,“都是奴婢的错,不过刚才府里来了几个乞儿做下人,奴婢见他们还不懂府里规矩就想着先教上一些,不让他们扰了府里清净。”
说着她突然停下,跪在柳思情面前:“都是奴婢没用,见那人胡乱爬树也没个办法,要是她在府里摔断了腿影响了府中声誉奴婢可就罪该万死了!”
小翠边说边抹眼泪,当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圆眼睛的女孩子这下急了,她来回指着小翠又指着自己:“你怎么能这样?!黑的都让你说成白的了!”
小翠泪眼婆娑的望她,言语间情真意切:“小姑娘你快下来吧,你要是摔伤了,没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让我怎么交代啊!”
“你!你刚才还说要是我死了就随便从街上找个人替我便是!”
小翠深吸口气,哭的更加梨花带雨:“你!你可别污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来你们说说,我说过吗。”
一群瘦弱的孩子声音还没院子里的蚊子大,摇着头往后面缩。
“好了,小翠你先起来。”柳思情被她们吵得头疼。
“仙女姐姐你可不能信她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大胆!居然敢对小姐不敬!来人把她拖下去!”
柳思情扶额,声音也冷了几分:“够了,还嫌今天的动静不够大吗?小翠,带那些人去梳洗。”
小翠瞪了树上的女孩一眼,依言带其他几人离开了。
沙沙……世界忽然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碎声响。
“你还要待在树上吗?”
女孩嘿嘿笑了声,灵活的爬了下来:“仙女姐姐,我现在就下来。”
柳思情有些无奈:“不可如此称呼我,你同他人一般,唤我小姐便是。”
女孩瘪着嘴,似乎不太愿意。
柳思情着实被她逗笑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圆眼睛姑娘眼睛睁的更圆了,怪不得以前偷偷听说书的老头讲仙子一笑九天春盛,见柳思情正瞧着自己,她赶忙道:
“南风,我叫南风!”
“嗯,你腿上的伤我待会儿找人来给你看看,切勿烙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