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迢蹲在路边发呆，手机死死攥在手里，指节绷得发白。

听筒里还有孟乔明的声音，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他没认真听。

良久，他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你来接我，去你那里避一避。”

“……哦哦好，你把定位发我，我马上来。”孟乔明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电话挂断，发出一声忙音。

谢迢缩在路灯的阴影里，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很快就在他身上覆盖出一层厚厚的积雪。

寒风唤回了他的一丝神志，他仰起头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风雪落下发出的簌簌声响。

谢霖没再追上来，也许是就此作罢了，也许是有别的意图，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过了一会儿，孟乔明开着车出现，吱呀一声急刹在路边。

他打开车门，一眼就看到缩在一旁，浑身湿透的谢迢，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谢迢！”他冲过来，扯下自己的厚外套就往谢迢身上裹，“走走走，上车。”

谢迢被他半扶半拽地拉过去，脚下无意间踩中结了冰的地面，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

“小心！”孟乔明反应得太慢没拉住。

谢迢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和手肘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咬着牙爬了起来。

孟乔明也手忙脚乱地搀着他，把人塞进了副驾。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谢迢的身体却还是在发抖，他的膝盖和手肘后知后觉地开始疼痛起来，像被冷火炽烤似的。

孟乔明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斜眼看他。

“你去我那儿缓缓吧。”他不知道该怎么找话题安慰对方，谢迢一向是风风火火的性格，从来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过。

活脱像个被丢出家门的流浪猫。

谢迢闭上眼，把脸转向车窗，外面是流光溢彩的城市，逐渐被雪迹模糊了视野，扭曲着向后退去。

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滚烫又令人窒息的触感，耳边反复响着谢霖的话，一字一句敲击在他心里。

完了，全完了。

谢迢闭上眼，很想塞住耳朵屏蔽眼前发生的一切，把这些都抛之脑后。

孟乔明住的地方安保不错，是个高级公寓的顶层，车子开进地库后，可以直接乘着电梯到达顶楼。

他扶着谢迢上楼，进门后反锁，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紧接着，孟乔明就钻进了房间里，找出两片干净的毛巾和换洗的衣物，看着谢迢魂不守舍地进了浴室。

他站在原地半晌，忧心忡忡地望着浴室里出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最后只能叹息着摇了摇头。

谢迢洗完出来，脸上手上的擦伤草草处理过了，神情却仍是空的。

他裹着孟乔明有些宽大的的睡衣，陷在沙发的角落，像一尊抽走了魂的玩偶。

孟乔明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小心翼翼的在旁边坐下，试探着问道：“你和谢霖……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迢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却沁不进半点暖意。

他缓慢地摇头，眼神没有焦点。

孟乔明也没法再多问，他挠了挠头，担忧的看了对方一眼，最后长叹一口气道：“你就在我这儿多住几天，好好缓一缓吧。”

以他对谢家人的了解，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帮到谢迢。

谢霖他是见过的，哪怕是在孟家的长辈面前，也依然可以从容不迫气场全开，就连他的父亲，在他面前也显得格外局促。

谢迢对金融圈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孟乔明留意过，他这位大哥的手段可谓是杀伐果断，刚柔并济。

这样的人不可能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如果真的做了，也不会那么容易冷静下来。

听到他的话，谢迢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从前他受了委屈可以回家找谢远山，找谢霖，就算闯了祸，也总有很多办法糊弄过去。

可现在谢远山死了，谢霖还对他有非分之想，靠山轰然崩塌，将他的世界粉碎的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去哪儿。

接下来几天里，谢迢像个影子似的飘在孟乔明的公寓里，既不出门，吃得也少，活像个行尸走肉。

大约是这个缘故，他这两天睡得更糟，常从湿冷的噩梦里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孟乔明变着法想让他透口气，甚至连打游戏开黑的邀请，谢迢都没有一句回应。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看向窗外的光景，眼底堆着厚厚的彷徨和茫然。

谢霖还不知道孟海娜隐瞒的秘密，如果他知道自己不是谢家血脉，又会做什么？

谢迢不敢想下去，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大哥，如果剥掉了名为“兄长”的这层壳，发现自己多年维护疼爱的弟弟是个假货……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胃里阵阵抽搐，他脸色煞白地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不住发抖的自己。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事与愿违，谢迢在孟乔明家躲到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此时孟乔明正在厨房跟一口烧糊的锅较劲，闻声擦了擦手，嘀咕着走过去，凑到猫眼前一看。

顿时，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门外站着的人是谢霖，黑色大衣，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沉静锐利，像刀子。

谢霖果然找来了。

孟乔明吓得后退半步，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装死。

但谢霖显然是有备而来，又按了一下门铃，声音平稳地穿透门板，“孟乔明，开门，我知道谢迢在你这里。”

孟乔明的头皮发麻，如果按照往常的习惯，他是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物对着干的，但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忍不住咬了咬牙。

躲不过了。

他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把门拉开一条缝，用身体堵着，干笑道：“谢大哥，您怎么……”

谢霖的目光直接越过他，扫进屋内，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

“我来接谢迢。”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不容反驳，“他该回去了。”

孟乔明舌头打结，“谢迢他……不太舒服，在我这儿歇几天……”

“歇够了。”谢霖打断他，目光转回来，落在孟乔明脸上，那眼神顿时让对方瞬间没了声音，“公司还有工作，年假也该结束了。”

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好像那晚酒吧里的失控和雪夜里的隔桥对峙，都没发生过似的。

此刻的谢霖就像是来抓下属翘班的严厉上司，又或者是一个来领回任性弟弟的兄长。

但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却让孟乔明的后背沁出冷汗，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