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小时候是故意针对你的,把你扔在沙坑里让你自生自灭。”他承认得干脆,甚至有些残忍的直白,“谁让你这么蠢,非要缠着我们陪你玩?”
“那时候看你被谢远山宠得无法无天,我从来没见过父亲那么喜欢一个孩子……凭什么?就因为我们的妈不一样?”
“那我呢?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跟着妈妈在租来的房子里,生病了连去医院都要看人脸色。”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
“后来被接回谢家,我以为会不一样,谢远山那段时间对我还不错,会问我的功课,给我买玩具,带我和姐姐出去玩。大哥他虽然话少,但也会教我写字。”
谢文清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点追忆,很快就被冰冷覆盖。
“我那时候最喜欢跟着他,觉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他顿了顿,嘴角的冷笑加深,“直到你出生。”
他的目光倏然转向谢迢,那里面翻滚着积压了二十年的不甘和怨怼。
“就因为你是孟海娜生的儿子,名正言顺的谢家小少爷,你一出生,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谢远山把你捧在手心,老爷子也喜欢你,就连谢霖……他看你的眼神,都跟看我们不一样。”
谢文清从来没有那么清醒的讨厌一个人,他不明白,自己从不比任何人差,为什么却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他和姐姐谢文婉是私生子,母亲当时只是个没名气的小演员,为了争取资源才搭上谢远山,一来二去有了关系。
等到谢文清出生后,他的母亲更是专注于事业,很少关注他和姐姐。
后来是谢远山偶尔来探望他们,发现两个孩子没人照顾,于是才把他们接回谢家。
谢文清从小就比别人多长了个心眼,学会了察言观色,趋利避害。他知道身为私生子,想得到的东西就得靠争靠抢,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给予。
他努力做着谢家人喜欢的样子,希望获得所有人的认可。
但这些在谢迢的出生后天翻地覆,这个弟弟是谢远山二婚对象孟海娜生下的,据说她是父亲的梦中情人,大学同学,暗恋多年。
谢远山爱屋及乌,对谢迢的偏爱昭然若揭。
谢文清一直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这个弟弟,直到某天他和姐姐被接回老宅过年,他第一次见到谢迢。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长辈们喜欢他。
比起他拙劣的模仿出一副阳光善良的模样,谢迢天生就是这样。
天真,无忧无虑。
越是这样,谢文清的心里就越不舒服。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埋藏了太久,已经几乎成为本能的委屈和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拥有一切?凭什么我努力讨好,却还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盯着谢迢,眼神锐利。
谢文清喜欢上了捉弄谢迢,看着小孩傻傻的跟着他,最后哭着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心里就有种扭曲的快感。
看吧,原来城堡里的小王子,被丢弃的时候也会哭得这么伤心。
谢文清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将所有的事情脱口而出。
只是后来,谢霖发现了这件事,他被拎到书房里训斥了很久。
谢文清扪心自问,他似乎和谢迢确实没多大仇,错的人是谢远山,是偏爱他的父亲。
他想着,等这些事情过去,他就再也不捉弄谢迢,努力做个好哥哥。
结果,一个暑假过去后,谢文清再次回到老宅时,谢迢已经学会了拿屁股对着他,再也不搭理他。
他不明白,之前还一口一个“三哥”的小孩,怎么在短短两个月内,就成了张口闭口喊他“谢三儿”的小混蛋。
都是谢霖教的,谢文清心里不是滋味,既是为了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可爱弟弟,也是因为不够坦诚的自己。
浑身长刺的谢迢真不好接近,谢文清尝试着修补关系,但却事与愿违。
看着谢迢缠在谢霖身边,一口一个“哥哥”,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天神一般。
谢文清内心一阵复杂,从前小孩也是会这么看他的,只是被他自己弄丢了。
这些情绪挤压在心口时间太太久,谢文清也不知道最后酝酿成了什么,慢慢的他和谢迢的关系越来越差,从口头上的争执演变成了大打出手,每次都两败俱伤。
听到谢远山去世的消息时,谢文清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也得知了这其中有孟海娜的缘故在。
谢霖第一时间联系了他和谢文婉,目的只有一个,隐瞒车祸的真相。
谢文清是最不服气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保护谢迢,就连谢远山的遗嘱上,都是满满的包容与爱。
望着尸体进入焚化炉时,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好像梗在喉咙里十数年的鱼刺在一瞬间消解。
他看见谢迢红着眼眶钻进谢霖的怀里,甚至有想过把真相告诉谢迢。
真的这样做了,这个在乌托邦里长大的小孩,大概会崩溃吧。
自己的母亲害死了父亲,他在谢家还有什么容身之地呢?
但谢文清终究还是没舍得开口。
谢迢抱着谢峤,僵硬地听着。
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个哥哥。
他从未想过,谢文清那些年复一年的针对和刻薄,背后竟是这样晦暗的童年和扭曲的心理。
或许站在谢文清的立场,自己就像一个夺走父爱的小偷。
愤怒依旧在胸腔里燃烧,但其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谢迢的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谢文清打断他,目光落在谢峤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刚才,我只是想陪他玩……没想真吓他,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点小事记二十年?”
最后一句,又带上了惯常的刺,但谢迢却没觉得生气,甚至有些羞愧。
花园里再次安静下来。
冬日的风带着寒意,吹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谢迢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谢峤,又抬眼,看向靠在树干旁的谢文清,一瞬间陷入了迷茫。
好像所有宣泄的情绪都悄然的流失了,心里空荡荡的,却格外释然。
但他还是没法不讨厌谢文清。
“走了。”良久,谢迢抱起谢峤,径直往屋子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