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圆桌,像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和一条生命的鸿沟。
短暂的沉默后,孟海娜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颤抖着问道:“你……恨我吗?”
谢迢看着她,摇了摇头。
恨似乎谈不上,但原谅又显得艰难。
而更多的是一种沉重无力的悲哀,为父亲,为母亲,为他从前幻想着直到现在分崩离析的家。
“都过去了。”他吐出四个字,算是回应,也像是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孟海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店里只开着几盏小灯,光线昏暗。
孟海娜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抬起泪眼,看着谢迢,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坦诚。
“迢迢,还有一件事,我本来想带进坟墓里,但是……但是你今天来了,知道了车祸的真相,你长大了,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却异常清晰。
“你……你不是谢远山的亲生儿子。”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谢迢耳边炸开,将他整个人震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海娜,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是……谢远山的亲生儿子?
那他是谁?
孟海娜流着泪,继续道:“当年……我和谢远山结婚前,其实有过另一段感情。分手后我才发现怀孕了,我那时候太年轻,害怕又舍不得……”
“谢远山他追求了我很久,他家世好,对我也好,我……我就隐瞒了这件事,嫁给了他。”
“他一直以为你是他的孩子,直到……直到后来我们感情破裂,离婚以后我们不常见面,我本来以为这件事不会被发现。”
她捂住脸,肩膀颤抖,“我带着这个秘密出了国,一直煎熬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谢远山他知道了这件事,前段时间他约我回国,其实就是为了谈这个。”
孟海娜当年是大学里受人追捧的校花,她的家境一般,但却有着一副天赐的好相貌。
人总是经不起岁月的洗礼,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恭维的话,那些爱慕与艳羡的目光令她逐渐放不下这份自尊。
谢远山的追求像是一种满足她虚荣的利器,久而久之,孟海娜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只是那时候她有自己的恋人,哪怕她知道,这个人太过于平凡,不能给她想要的光芒璀璨的未来。
分手以后,孟海娜选择嫁给了自己想要的未来。
只是肚子里的孩子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她,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
她既没有打掉这个孩子的狠心,也没有说出真相的勇气,她被困在了这个华丽的梦里,最后丢盔卸甲,选择了逃避。
离婚那天,孟海娜争取过谢迢的抚养权,但事实证明,她从前太过自私,就连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儿子,也不愿意和她过多的亲近。
她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多年的梦乡。
这个真相让谢迢如遭雷击。
他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然后又瞬间逆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亲生的……谢远山已经知道了?
那谢霖呢?爷爷呢?谢家的其他人,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否则葬礼那天宣布遗嘱的时候,谢家的那些亲戚们就该发难了,不可能由着他继承遗产。
也就是说,谢家上下,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都还以为他是谢远山名正言顺的儿子。
一种灭顶的恐慌笼罩着他。
他想起了谢远山每次揉他头发时爽朗的笑声,想起了老爷子偶尔看向他时慈爱的目光。
还有,谢霖这些年严厉的管束和沉默的保护。
如果……如果他们都不知道,那么所有的好,所有的亲情,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如果他不是谢家的血脉,那他这二十年来拥有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一个可笑的,窃取了谢家少爷身份的小偷。
如果有一天,真相被宣之于众,他又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谢迢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刚刚得知车祸真相的冲击还未平息,又被这更加具有颠覆性的事实轰得粉身碎骨。
谢迢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母亲,这个赋予他生命,却也带给他如此残酷真相的女人。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迢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逃离这个让他彻底崩溃的真相。
然后,他转过身,再一次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甜品店。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谢家少爷这个身份,曾经是他无往不前的铠甲,而此刻,这副铠甲被证明是偷来的。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浇在他身上,却浇不灭心底那一片燎原的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