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瑄禾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雾如厚重的帷幕笼罩着一切,雨还在下,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抹成朦胧的灰。十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这样的天气,德军的巡/逻队也会摸瞎,飞机不会起飞,就连附近的农夫,也不会在这样的清晨离开温暖的被窝。
小时候在广州上教会学校时,塞琳娜小姐,理查德先生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总说要感谢上帝,感谢他的恩典。她从来没当真过。那些祷告词不过是机械的重复,和‘你好’‘再见’没什么区别。
但此刻,她仰着头,任由冷雨落在脸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感谢上帝。
感谢这雾和阴雨,这泥泞的路面,这不会有人醒来的清晨。她从小对西方神明向来敬而远之,但是这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这异国他乡的天。
她并没有多了解柏/林大轰/炸,也不知道这场战/争还有多少残酷的未知。她只知道,此刻这片阴沉沉的天,是那个年轻人的掩护,是他们所有人的庇佑。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
教堂的尖顶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更亮了一点,但还是暗沉沉的。借着昏暗的天光,她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人应。
她又敲。手在发抖,但她控制不住。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枯槁的老神父探出头来,他上下扫过几眼,孟瑄禾的心也跟着几次提起又放下。
他似乎已经对此司空见惯,一声叹息幽幽的透过门缝钻出来,还没等孟瑄禾想好措辞和道歉话,老人已经侧身让开了。
“杂物间,里面有可以换的旧衣服,干净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祷告,“最里面那间,没有窗户。我去拿药。”
三个年轻人闪身而入,穿过昏暗的礼拜堂。烛火在角落里摇曳,照着基/督受/难的雕像,那低垂的目光不知是在怜悯还是在质问。他们顾不上多看,推开一扇窄门,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一被扶到角落里的那张床上,就本能地向后倒去,他实在太累了,从被击中的那一刻起,到迫降时与si神的擦肩,再到泥泞里的挣扎和逃亡,每一秒都在透支。床板硬邦邦的硌着他,但他顾不上,只想就这么沉下去。
“别躺!先换衣服!”孟瑄禾没有丝毫心软,干脆的将粗布衬衫抖落几下,走过去硬生生把人扯起来。
珀西瓦尔没来得及反应,被她拽的一个趔趄,勉强撑住身子后才眼神茫然的看向她,眼里雾蒙蒙的。
但这种茫然,被孟瑄禾解读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这是第一次和他说话。
刚才在雨里,她又急又慌的扶着人走,一句话都没有。现在这一开口,说的还是法语。
那他听不懂?
一股慌乱从心底窜上来。
“你听得懂吗?你会说法语吗?”孟瑄禾的声音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又抖了。要是语言都不通,接下来该有多麻烦。
珀西瓦尔定定的看着她,那双眼睛疲惫到极点却依然清亮,像是在探寻什么。
孟瑄禾别开眼看向艾格妮丝,退堂鼓已经在心中打的砰砰响了,她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真正该接手的人。
“我会,当然会。”珀西瓦尔无缝衔接到法语,虽然含糊,但确实是法语,“刚才没反应过来。冷糊涂了,抱歉。”
“那快点。”那件粗布衣服被递到他面前,这次,珀西瓦尔真的愣住了。
一瞬间,但他确实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