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侍郎颤声道：“大人，要不……再向节度使求援？就说长安局势危急，若刑部有失，剑南在朝中的耳目便断了大半。”

郑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他咬着牙道：“备笔墨，再发密信！告诉钟公，陛下已动真怒，刑部独木难支，若剑南不出手，恐遭池鱼之殃！”

这封密信借着一条隐秘的商道快马加鞭往剑南而去。送信的人不知道，他刚出长安城门，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将他的行踪牢牢锁在视线里。

紫宸殿内，苍十五单膝跪地，“陛下，刑部的密信已发出，去向确是剑南。

“钟含章想隔岸观火，那朕偏要把这火，烧到他自己家门口去。”他从案下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

“这东西，”萧闻天将帛书递给苍十五，“按计划，让它‘落’到山南道的人手里。记住，要做得像模像样，让陈著深信不疑。”

苍十五接过帛书，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属下明白。”

萧闻天又问：“你家大人呢？”

苍十五低头答：“统领去安排陛下出宫的相应事宜了。”

长安的禁制解了，夜市也闹哄哄办了起来，萧闻天的病好了大半，但身上总有些不舒服，想着同鱼龙出宫透透气。天子出宫，虽说是微服私访，但是一应车驾酒食都要预先备好，不能出了差错。

暮色四合，长安街的灯笼高高挂起。

萧闻天换了身月白锦袍，夜里风大，又外罩一件青布长衫，褪去了龙袍加身的威压，倒像个温润的世家公子。鱼龙则还是一身玄色衣服，只是将腰侧佩剑摘了下去，做足了“隐行也”，他寸步不离地跟在萧闻天的身后，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摩肩接踵的人群。

萧闻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街边摊贩的食物香气、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吆喝声。夜市刚恢复，人还不算太多，但比起前几日的死寂，已是天壤之别。

萧闻天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有卖针头线脑的，有摆着各色陶俑泥塑的，有挂着鲜艳丝绸的，还有热气腾腾的吃食摊子。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忽然停下脚步，侧头对身旁的鱼龙道：“小鱼，你看那摊子上，都摆着些什么？念给本公子听听。”

鱼龙一愣，小鱼这个称呼从前有次出任务也被叫过，只是太久不叫，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小鱼小鱼小鱼”，又顺着萧闻天的目光看去，那是个卖杂货的摊子，零零碎碎摆了不少东西。他虽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过，后来进了影卫营，便再没留意过这些。此刻被萧闻天点名，他一时有些局促，硬着头皮上前几步，仔细辨认着：“回公子，有……有木梳，篦子，还有些铜制的小玩意儿，像是什么……铃铛，还有这是……线轴？”他说得磕磕绊绊，有些拿不准的，便皱着眉，声音也低了几分。

萧闻天听得有趣，嘴角噙着笑意，没说话，又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旁边一个卖字画的摊子：“那呢？”

鱼龙跟上去，看着那些卷轴，更是犯了难。他认得几个字，却不懂这些风雅物件：“是画，还有字。上面画得什么，属下……属下认不全。”

“无妨，说你认得的。”

鱼龙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这张是山水图？还有这个，写得……扈江离与辟芷兮……”

萧闻天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萧闻天像是来了兴致，凡走过一个摊位，便让鱼龙念上面的东西。鱼龙渐渐有些适应，但遇到那些摆满细小物件或是他不熟悉的东西的摊位，依旧会卡顿。

前面有个摊子，只摆了寥寥几样东西，像是些旧书和几个磨损的砚台。萧闻天脚步不停，几乎是擦着摊子走了过去。

“公子，”鱼龙却停住了脚步，看着那个摊子，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几步的萧闻天，脸上带着点委屈和困惑，“那个摊子还没念呢。”

萧闻天回头，故作惊讶：“哦？是吗？本公子没注意。”

鱼龙抿了抿唇，快步跟上，眉头微蹙，许是两人间气氛太放松，让他语气中带上了点抱怨：“公子，属下记不全这些东西，您还故意走那么快。”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到了萧闻天耳中。

看着鱼龙那副认真又有些气闷的样子，萧闻天心中那点因病和朝堂而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是本公子的不是。”萧闻天放缓了脚步，噗嗤一声笑了，“不逗小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