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安表情很是古怪,他觉得这个人似乎找到了对付自己的方法。他垂眸默然片刻,简短道:“我并非没有线索,只是那些都是我的猜测。很多谜题,其实去问那位‘哑女’才更合适。我也没有什么好讲的,自幼读书启蒙,三岁识字,五岁可成诗,在同龄人之间算得上是神童天才,被父母寄予厚望,被夫子敦敦教导。
因家乡贫困,方圆十里只有一家学堂。夫子自觉学识有限,说他毕生所学已倾囊相授与我,再教不了我什么了,怕水浅困龙,规劝我的父母带我迁居,前往文学兴盛之地。”
大约是回忆起了过往,他语气平和些许,自顾自地继续道:“然而,文学天才聚集之地,都富饶无比,家中即使散尽钱财,也供应不上我。那时正逢临州相关文运兴盛之名极力传播,父母闻之,极为欣喜,言传天道助我,带我迁居临州。
我幼时极为崇拜夫子,认为他无所不知;也极为狂妄自傲,认为自己无人可比。夫子因此常常教导我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可寸光而视’,直至我离开家乡前,他还在对我好一番叮嘱。我记下了,在临州子松书院求学时,极为虚心谦逊,不肯浪费丁点时光,连旬休时都会泡在书斋攻读。
我的勤奋引起了老师的注意,他找我面谈几次,过问家中及求学经历,又翻看了我往来的旬试文章,对我说:学问非一日之功,需日积月累,方能有所成就。天道酬勤,只要我不辞勤奋,按照我的才学,夺桂入京进士及第无可厚非,余生是一片坦途。
从那之后,老师对我格外关注照顾,时不时会带我参加雅集诗宴,大有栽培之心,令我受宠若惊,心中也不可避免升起一股傲慢——临州文运传名,有很多富家子弟迁来读书,也有很多‘神童’坐席捧卷,可我依旧在其中鹤立鸡群,脱颖而出。
我心中极为恃才傲物,虽不至趾高气扬的地步,却也自视甚高。我依旧谨记着家乡夫子教导我‘过刚易折,强极则辱,为学最要虚心’之类的话语,因此面上依旧恭谨有礼。可眼中尽是轻蔑,以致让人深觉不爽却又察觉不到不对。”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似乎感到有趣,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很淡,很快,随即神色有片刻空茫。
他顿了顿,继续叙述曾经,嗓音却一改方才,反而阴恻恻的,“可我忘了,临州,也是一块富饶之地。富饶之地,都会吃人,只是吃人的方式不尽相同罢了。我父母被深海吞去性命,我被权贵吞去傲骨。
我被带着参与雅集几次,在席上大出风头,惹得众人夸羡,为人也更为高傲,老师都看在眼里,却从未阻拦说教。我以为他是阅人无数,见过的才子都有这般脾气心性,并未放在心上——直至这时,我竟还如此狂妄无知,后来再看,才深觉可笑。
秋闱前,老师带我参与了最后一次诗宴,是县令的诗宴。宴会上,老师极力推荐我的学问,县令听过后,将我唤到面前,过问才学及家中,听闻我是迁居至此,父母已殉海一年有余,极为吃惊关怀——我那时还依旧将郭绪的隐晦试探认为是青睐有加,并为此沾沾自喜,哈哈,荒不荒唐?可不可笑?实际他是在确认我有无靠山,家中可有托底,日后能不能翻出他掌心作乱。在一通试探过后,他确认我是个任人宰割的鱼肉,于是欣然将我送上砧板,将我的功名送给别人。
我落榜了。
身边与我相同者,只认为自己失常发挥,可我却不认为如此,我对自己才学知根知底,即使再如何失常,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我发现那些迁居来的平日只顾吃喝玩乐的膏腴子弟们,竟都榜上有名。如此,再联想到那场诗宴,就显得不同寻常。
原来,从老师注意我开始,这场阴谋就悄然落下。不,不是阴谋,因为郭绪连伪装都不屑于做。他认为即使我想通关窍,也无可奈何。我确实无可奈何,拉拢同等遭遇之人大闹一通,得到的却是杖行警告,半死不活。除此外,这场行为再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衬出我的反抗有多么愚昧、无知、滑稽。
功名被卖,郭绪却有恃无恐,因为他知晓,我翻不出什么巨浪。被杖行六十,鬼门关里走一遭,足够我长个记性,可是,我不甘心。
临州山海围困,也闭目塞听,我掀不起大浪,也传不出声音。但给他搅搅小浪也足够可以,所以我屡次三番寻衅作乱,大张挞伐。希望哪天,我抨击他的诗作能起到作用,堆积的诗稿能化为海浪,一浪推一浪,将我推出这座围困之城。
其实,这个想法也很可笑。
有时,我会想,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是为了什么,恨不能让那海浪也带了我走。反正,我在这世间已无牵挂,唯有的,就是对天道不公的怨愤。”
赵维安说罢,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望着代纪,低低道:“人人常说天道天道,我真不明白,这天道是什么?
来临州求学,父母说是天道相助,不辞勤奋、埋头求学是天道,功名被替、余生无望也是天道。
你曾在子松学院隔帷论道,听说有人问你的道,你却避而不答?你为何避而不答?我问你,什么是天道?天子为君是天道?还是忠良蒙尘、奸佞逍遥是天道?”
赵维安直直望向代纪的瞳孔,眸中包含了万千情绪,怨天尤人咄咄逼问,又像一头困兽在寻找出口。
他突如其来的迸发,令亭内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芸娘与李长宏被吓了一跳,紧张地在两人之间频频互望,皆悄悄变动姿势,方便一会发生什么,好能及时上前阻止。
代纪波澜不惊,“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
未等她说完,赵维安就冷冷地打断她,说:“呵呵,又是各花入各眼,各艺有各法?一句话,万能通用么?”
“是啊。”代纪若有所思地盯着赵维安,片刻后,温和且认真地回答他道:“我没有道。如果你非要问,那我的道就是,走一步算一步道。己为己道,即为天道。”
她说完短促地叹了一口气,“纠结这些,不如想晚上吃什么有用,想太多会折寿。做君子就做君子该做的事,那就是君子道;做小人就做小人的事,那就是小人道;做闲人那就躺着,那也是闲人道。活着就好好活着,想死就去死,活人道,死人道,都是你自己的道,都是天道。”
赵维安异常难得地被她话语惊住,仅愕然一瞬,他便唇角扯动,阴阳怪气道:“人要去死,你不劝阻,反让他去送死?”
代纪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轻轻“嗯”了一声,说:“真正想死的人,是劝不住的,让他徒留世上才是罪恶。”
赵维安不解深意,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但她似乎不太想跟他讨论这个话题,于是微微一笑,揭了过去,问:“之后呢?”
赵维安直勾勾地与她对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洪杨劝我说:‘人,总要为希望而活’,于是,我被那零星希望拉着,活下来了。
郭绪大约没想到我们如此难缠,三番五次地抓捕不成,也气急败坏,非要将我们置于死地。我们苟延残喘,挣扎逃亡,捡食讨吃,就这样艰难求生。但并非每次抓捕都能侥幸逃脱,不过好在,我们也渐渐摸出门道,狡兔三窟,每次都能险象转圜,死里逃生。
有一次被追至海边,行将无路,正好见一位老妪撑船路过。走投无路之际,我们无奈,只能抢了老妪的船,仓皇逃走。当时只顾着逃命,脑中不做他想,事后才觉得奇怪:逃亡人,优选人迹罕至之处,孤零零一条海船,怎能恰如其分地出现在那带海域,出现在我们面前,甚至我们夺船时,那老妪都未多做抗争。”
讲述到此处,赵维安因回忆细节微微停歇,李长宏趁此间隙发问:“许是你们二位年轻体壮,老妪深知无可抵抗,这才让船自保?”
赵维安摇头道:“我们也这样想过,但并不是。我们流落到一座荒岛后,那位老妪竟也随之跟来。一开始我们认为她是来讨要船只,但她却给我们带了食物,并极力表达自己没有恶意。我们看她年老体衰,步履蹒跚,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丝毫威胁,便定论她只是看我们可怜才伸以援手。毕竟,我与洪杨在临州也算得上‘赫赫有名’,平日也有不少好心人会暗中接济。”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一直倾听的代纪,道:“除了食物,随同带来的,还有几只形貌奇特的鸟儿,会人言会诵诗,所诵诗篇,就是秋桂集序原稿。那老妪很喜欢听鸟儿诵诗,每次听到,脸上都会露出奇异笑容。所以,你要寻找的原作诗人,还有鸟儿从哪来,问她更为合适。”
听到这里,代纪不由坐直了身体,狐疑发问:“你能确定那人,就是个哑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