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难从命了,这三个问题,我都答不了你。”
此言一出,赵维安就见那位绿衣女郎眉梢一扬,墨瞳无波无澜,定在他身上,咬重字音重复问了一遍:“答不了?”
“答不了。”
代纪默了片刻,才问:“为什么?”
“同你一样,我对她也一无所知。”
话音落下,场面又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亭内在场人士都是女郎亲近之人,朝夕相处,耳濡目染,多少知晓这事件始源——由扬州行宫听来的“哑女能言”趣闻而起,再到赴临州,赵、洪二人在子松学院鼓弄唇舌,以“文祖显灵”将事态闹大。两者手法相似,又都拉开了同一地方的罪行帷幕,人再如何蠢笨,也会警觉其互相关联。
蛇过总会留痕,很容易就查实,他们借助岭南海商老杨头那船未入市的彩凤鸟儿,代替人言,搞些乱力鬼神之事。
三人既能相互牵连,“一无所知”这等鬼话自然让人难以信服。
赵维安缓缓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盯着面前的茶水,涟漪荡漾,补充说:“所以,我问你那句‘花折不折’并非是挑衅,也不是明知不答,是因为,我真的所知不多。恐喝了你的茶,却让你不快,才作以此问。”
代纪讶异地笑了笑,“难为你有这么贴心的时刻。”
她说着,望了一眼芸娘,芸娘默契地掏出一份誊抄过后的秋桂集序原稿,放在赵维安面前。
“郭绪以诗名为号,偷功换榜。原作诗人心境抑郁,被张冠李戴,我想找到他,可惜无处可寻。”代纪观察着赵维安微妙神色变化,猜测这几年来,他应当察觉到了这一点,遂不多赘述,步入正题道:“不过,你的桂花已经回来,诗稿就没那么重要了。我想给你瞧得是里面一张纸。”
赵维安顺着她的话,翻阅诗稿,不过几页,就见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张放在其中。他展开细看,却见是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一名女子,长眉窄脸,颇为清秀。
代纪一边观察他,一边说:“这就是哑女。即使你对她并不熟悉,也应当见过她相貌。”
赵维安语气坚定道:“我没见过。”
代纪尾音上扬“哦?”了一声。
赵维安将告示又折回去,漠然道:“你不必试探我,我从不扯谎。我没见过,或者说,没见过这副模样,再或者说,我连他是男女都不能确定。”
代纪有些惊奇:“怎么?”
“他每次在我面前露面,都是不同模样。说不定,这幅告示上的画像也不是本来样貌,是故意在坊间做的假面。”
一言既出,仿若平地惊雷,四座皆惊。
代纪最先反应过来。
民间多是奇人异术,她略有耳闻。
她看向赵维安,墨瞳深深,却又烁亮,指尖摩挲茶沿,思量了一会,并没有沿着这个继续问下去,反而道:“我想换个问题。”
赵维安一脸疑惑:“什么问题?”
正逢小内侍前来遣送糕点,几人只能暂停对话。糕点色香俱佳,摆盘精致,放在四人面前,还配有各种甜羹与冰块,甜且凉,是代纪最喜欢的口味。
她端上一盏吃了两口,大约是吃得开心,眉眼舒展,墨瞳弯弯。她随手推了一盏给赵维安,望着他,似笑非笑道:“尝尝罢,甜的。”
赵维安不带感情地推拒道:“我不嗜甜。”
“那真可惜。”代纪遗憾叹息,随后自然而然地开口发问:“我看过案宗记录,你并非临州人士?”
赵维安端详了她两息,身体警惕地微微后仰,不解道:“卷宗上有写,迁居临州是为求学,为何明知故问?”
代纪言简意赅道:“卷宗并不会记录,你如何想你的生平。”
“然后呢?”赵维安反应过来,冷冷笑道:“发现我居心不良,就要杀我吗?”
“是的。”代纪直认不讳,泰然自若道:“我想过,你心思深沉,若心怀不轨,应第一杀之,以绝后患。”
赵维安恍然大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你知道现在外面对你的传言吗?”提醒她最近因处置人之多,而造成的杀孽与影响。
“我知道。”代纪风轻云淡道:“但跟我杀你没有关系。我遇见很多人,会把自己伪装得可怜无比,实则老谋深算,背信弃义。你当我是未雨绸缪罢。”
赵维安眉目又染上匪气,讥笑道:“你焉知我讲述的故事不是另一种伪装?”
“我自有判断。”代纪笑了,“如果你没有什么线索告诉我,听一则故事也是好的。”
赵维安眉心微皱,沉声道:“如果我不肯讲呢?”
代纪温和道:“也没什么,我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