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想起自己幼时唯诺不敢言,如今却格外精研驭人之术,言语、赏赐、功勋、提点、筹码、利益、畏惧……有什么便用什么,什么有用便用什么,帝王之术运用得是炉火纯青,心中颇为感慨,不可避免忆起前尘“妖后妖言”的评价。
其实,她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的,微末评价,轻如鸿毛,阻不了她的步子。
只是,她忽然想起,有一个人,死于她的“妖言”“蛊惑”之下。
那人,前世在她梦中作恶,今生不去梦中,倒时不时让她想起,心怀愧疚。
是愧疚么?
刹那间,她神色飘过恍惚,转瞬又恢复平静。
只是,额角一如既往,泛起了疼痛。
芸娘对她极为怜爱,时刻留意她的神情举止,见她步子放慢,蹙眉抿唇,额角青筋隐现,撑得瓷白皮肤在阳光下透明起来,连忙伸手托住她,目含关切。代纪为了让她安心,便顺势往她身上倚靠一下,微微垂颈,头顶在她肩上蹭了蹭,像是撒娇。
李长宏不喜欢旁人对女郎评头论足,听他多次口出狂言,已极为不满,此刻忍无可忍,愤然出声道:“不求你恭敬有礼,但怎可屡屡出言无状?”
赵维安定定望了他几秒,平静地“哦”了一声。
李长宏:“……”
一拳打在棉花上,李长宏深感无力,闭目叹了口气,觉得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遂也不出声搭理他了。
赵维安却不安生,突然点评起代纪刚才的花艺来:“瓶中只一种花枝,不做配花,寂寥,且丑。”
代纪微微一愣,旋即笑出声来,“花哪有丑的?我不觉得。”
赵维安轻描淡写地说:“各花入各眼,各艺有各法。我觉得丑。”
听他反过来拿自己讲过的话来堵她,代纪觉得好笑,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赵维安带着戏谑,带着挑衅,问:“花丑,不开,你还折吗?”
他这副口吻,不像在问花,倒像是在问:我来见你,喝你的茶,却不回答你想要的话,你还会帮我吗?
代纪心念一转,反问:“那你呢,想让我继续答你,还是不答?”
几人已行至亭中,四周翠绿环抱,清幽宜人,里面茶案上茶炉还泛着零点火星,炉内茶水已经煮好,温温凉凉,正是适口。赵维安难得温文尔雅一次,彬彬有礼地躬身伸手,道:“请。”
一语双关,请她先坐,请她回答。
代纪却之不恭,先行入座,随后芸娘、李长宏相继坐下。他们二人坐下时,代纪已经伸手握住茶炉,利落分好了四杯茶,一一放在他们面前。
赵维安奇异地望了她片刻,却见她从善如流,面不改色,认为这等“本末倒置”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妥。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与那二人稍显亲昵,无所谓礼仪,对他便颇为客气,拢袖伸手作“请”,以示招待。
李长宏饮了几口茶润润口舌,见赵维安神色怪异,心知他被这等不依照往常君臣之礼的相处方式惊到了,又见代纪对人有明显区别,更觉面上有光,不由昂首挺胸,神采奕奕。
赵维安怀着古怪神色,慢悠悠地在李长宏身边坐下,伸手端茶饮了一口。
代纪直直望着他,问:“甜吗?”
赵维安又端杯饮了一口,抿嘴细品,过了片刻,眉头微皱道:“清苦,不甜。”
代纪笑:“我觉得它甜。”
赵维安放下杯子的手微顿,眉头依旧皱着,没有舒展,略一抬头去望她,目光犀利。
代纪目光与他交汇片刻,莞尔一笑,道:“花丑不丑,是旁人下的定论,关花儿心中怎么想呢。你说我说,终究不是花儿心思。花儿觉得自己不丑,就行,花儿不觉得自己寂寥,就够。你也是个痴魔之人,兜兜转转还是在这事上绕弯子,参不透。问心无愧求你所求就行了,选择你想要的道往前走就够了,何必管旁人?今天你喝这杯茶也好,不喝转头就走也罢,又或者喝了只言不吐,都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该怜你自会帮你,该恨你自会作践你。”
“花儿不会因为旁人说它丑就不开,我也不会因为你不说就收回桂枝。你不肯说,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劝动?我不肯查,又岂是你计谋百出就能逼动?”
“我不喜欢弯弯绕绕。”她目光沉静而温和,零碎日光倒在墨瞳里,流光溢彩,微笑着将话挑明:“当然,你肯说更好。”
赵维安指腹摩挲着杯面,垂眸久久缄默,好片刻,才神情微动,他嘴角扯着一丝笑意,说不清什么意味,道:“女郎真是深明大义。”
李长宏总觉得这不像夸赞,听着也极为阴损刺耳,跟外面那些对女郎谩骂之人的口吻相似,却又有些区别。
他搞不懂为何这人对女郎如此针锋相对,好话歹话通通认为歹话,极为桀骜不驯。
但听女郎对他毫不避讳说了一通肺腑之言,忽而想起女郎对自己极度坦诚的那夜,怕她交浅言深,心中警铃大作,遂提醒道:“叫醒一个装睡之人是强求,既强求不得,女郎勿需多费口舌。”
赵维安勾起一抹冷笑,没答他,只是转头望向代纪,道:“你要问什么,问吧。”
代纪遂道:“子松学院,文庙,两件事,都是鸟儿代人言语。我有三问,一问:鸟儿从哪来?又怎么知晓鸟儿能人言?二问:哑女是谁?她跟你什么关系?三问:哑女在哪?”
赵维安摇了摇头,俊秀面庞上难得带着一丝歉意,将那股匪气压了下去,更显清隽,一字一顿道:“恕难从命了,这三个问题,我都答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