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纪冷冷催促。
说罢,不再管衙兵如何押解他上船,轻盈翻身上马,转角西行,消失在渡口。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从渡口往西跟着月亮马蹄哒哒一阵后,就能望见临州最为热闹的地方。这里如同芸娘所说,舟车辐辏,商贾云集,来自天南海北的海船泊靠在港口边,船上点了特制涂料的灯,黄蓝交织一片,随着海浪起伏上上下下,又壮观又热闹,不负“海上京都”之名。
不仅水上如此热闹,岸边也是商户连绵,昌盛无比。各家伙计朝街道吆喝叫卖着异地异国的宝物,都是平日里见不到的新奇玩意,街道上的游客纷纷被吸引过去,看得是目不暇接,逛得是兴高采烈,刚出了这家店,扭头就进了那家门。
代纪戴上帷帽,牵马徒步,走马观花般掠过两旁商户,最后在一家糕点铺,正与出来的芸娘与李长宏二人相汇。
这两人兴致高昂,显然逛得很是尽兴,眉角眼梢都带着喜悦之色。
李长宏换了身装扮,去衣肆裁的新衣,青袍利落得体,加之这位青年身量出众,如此一称,也算得上一位翩翩公子。代纪满含欣赏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腰间还悬着一个崭新的多宝袋,内部分隔,可存放纸笔等书写工具。这下,他一诗情大发,便可当场挥墨,不用再像往常一样朝别人讨要笔砚。
三人一汇合,芸娘立马把手中糕点递给代纪,履行自己“膳监执事”的职责。糕点新鲜出炉,还热乎着,临州当地特色,每位过来的游客都会来尝尝鲜。但代纪不喜这个味道,遂吃了几块便停下了,芸娘也由了她,笑眯眯道:“先垫垫,要留着肚子吃别的好东西。”
三人相汇在此,就是想好好逛逛这处海上市场。因芸娘先前跟随姬夜入临时逛过,便由她带路,李长宏牵马,代纪跟随,从东边逛到西边,又从南边逛到北边。
李长宏一心好诗,有了多宝袋,便对其他物品毫无兴致,只是喜欢跟他们一处待着;代纪倒是有几分兴味,但也只瞧瞧看看,并不付钱购买。如此逛了十来家商铺,几人还是双手空空,反观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人都是大包小包挂身。
芸娘见状,斟酌一下,还是不想空手而归,便带着两人进出各大脂粉铺子、首饰铺子,想要给代纪置办些行头。
“这些胭脂都是从各处邦国进来的货色,算是稀奇物。姑娘瞧瞧这个,听说添了一种海鱼油脂,又香颜色又润,可喜欢?又或者这个,倒是很衬姑娘今日的装扮,那个也不错……”
一家脂粉铺子内,芸娘正发挥着自己的口才,对各列商品如数家珍,头头是道介绍着。
代纪隔着帷纱望去,只觉一片片红粉,除了颜色各有差异,别的实在看不出了,听到芸娘讲解不免一脸呆滞,旁观身侧跟着的李长宏,也是挠头沉思,一脸茫然。
芸娘见这两人双目迷离的模样,一看就没听进去,耐心又说了一遍。代纪不辞盛情劝说,跟芸娘一同挑了几盒胭脂,正欲结账时,听到身后跟着的李长宏茫然嘟囔:“这有什么区别?”
代纪心念一动,对芸娘悄声道:“瞧长宏兄一脸求知模样,他定是看不出这其中差别。芸娘且去教教他,不然日后成了亲,随妻子出街,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芸娘闻言,眼神转向李长宏,心有所悟地点点头。
出了脂粉铺子,三人继续逛街之旅,由芸娘带领又转入一家成衣铺。
一进店门,芸娘就娴熟上道地试摸布料,一边挑拣,一边一如既往滔滔不绝地介绍。只是这次介绍更为详细,也更为苦口婆心,仿佛非要将人教会,每每说完,都要朝身后的李长宏望去,看他有没有听懂。李长宏被迫承接着芸娘的教学,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茫然转为呆滞,呆滞转为生无可恋。
默不作声目睹着这一幕,仗有帷帽遮面,代纪无声笑起来,颇有几分恶作剧后幸灾乐祸的意味。
如此又行过十几家铺子,李长宏头疼欲裂道:“好芸娘,莫缠我了。我又不要开店做这些生意,也用不着这些东西打扮自己,何故对我喋喋不休?”
芸娘解释说:“你不用这些打扮自己,日后的妻子总要用,难道到时候要做一个什么都不通的愣头青?”
话一出,面前这位翩翩青年顿时呆住,脸色涨红,张唇又止,最后才支支吾吾道:“娶亲?我……我还没想过这个呢。”
回想他二十五年来的人生,都紧紧与诗学和父母期望相连,除了这些,就在为求生温饱挣扎,从未想过别的。眼下听到娶亲这事,除了惊诧羞赧外,他依旧觉得这事遥远又陌生。
在一旁旁观的代纪,看够了乐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