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答答——”
春日的天气果真反复无常,方才还是倾盆暴雨,这会儿雨丝已渐渐稀疏。檐角垂落的水珠不断坠下,敲在窗沿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声响。
推开窗户,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青草香漫进房间。
莱米卡用毛巾擦拭着仍在滴水的发丝,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他的房间正对着主堡,远远望去,堡内几层窗都亮着暖黄灯火,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
他的眼神微微暗沉下去,陷入片刻思索。
其实从安东尼屡次煽动旁人孤立他开始,他就已经在做打算了。
庄园的前辈们早已拉帮结派,他这样尚未站住脚的新人,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眼下的麻烦在于,下级仆役左右为难,高级仆役又处处掣肘。即便管家对他有几分器重,这点偏向也远远不够。他虽能调动几个新人,却架不住这些老资历从中搅和。如果一味忍气吞声,用不了多久,他刚建立起的一点威信,便会被消磨殆尽。
告状?
他不是没想过。
可若是直接找管家寻求庇护,且不说对方是否理会,这般做法也实在有些丢人。
反击?
一旦正面争执,势单力薄的他只会落人口实,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求和?
那更是等同于摇旗投降,往后只会被人拿捏得更死。
一时间,他竟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只能暂且按捺不动,走一步看一步,慢慢积攒威信与资历,静静等待契机。
好在上天终究是眷顾他的。
回想方才的一幕,莱米卡仍有些恍然如梦。
雨下得太突然。那时他孤立无援,若是那些盆花真在自己照看下受了损伤,旁人再口径一致地将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他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虽知道主人今日会回来,却不确定具体时辰,更没指望会有人为他撑腰,早早做好了自己硬抗的打算。可偏偏时机恰到好处,管家恰好归来,将安东尼一行人的冷眼旁观撞了个正着……
莱米卡微微勾起唇角,伸手去接窗外飘来的雨丝。微凉的水珠落在掌心,像是将一份恰到好处的运气,轻轻握在了手心。
烛光摇曳间,莱米卡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窗旁的一棵树上。
倒不是因为这树多么枝叶繁茂,而是他隐隐约约观察到,树的叶影深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圆圆的,像是新结的小果子,在夜色里半遮半掩,无声引诱着他一探究竟。
他心头微动,生出几分好奇。平日里事务繁忙,他也不常留意窗外,竟不知这果子是什么时候悄悄结出的,也不知道结的是什么果。
他伸手探去,借着胳膊长的优势,指尖刚好够到枝头,轻轻摘下两颗。凑近一瞧,眼底顿时掠过惊喜——竟然是樱桃?
正是三四月间的樱桃,个头小巧,还未完全熟透,带着浅浅的青红,被雨水浸润得晶莹剔透,看着格外诱人。
他轻轻咬下一口,确实酸得人倒牙,却也随之漫开几分熟悉的甜。
莱米卡会心一笑,这素来肃穆森严的庄园里,倒还真藏着不少有趣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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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公平。我们在庄园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才一步步熬到上级男仆。他不过是个新来的小子,凭什么……论资历、论能力,我们哪点不如他?如今反倒处处被他压一头,旁人都在底下窃窃私语……”
莱米卡抱着瓷瓶往库房去,刚拐过走廊拐角,便听见隔壁传来压得极低的抱怨,语气急躁又不甘,声音还莫名有些耳熟。
他脚步微顿,瞥了眼身旁紧闭的房门——这里是管家的私务室,寻常仆役连靠近都不合规矩。
屋内,一道平静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为人沉稳低调,办事稳妥可靠,这是事实。”
另一声稍缓,却依旧掩不住憋屈:
“先生,我明白。可这般安排,实在不合规矩……他明明只是个下级男仆,如今都快管到我们头上了。我们这些在庄园待了多年的人,反倒被他越了过去,底下人都在乱传,说您是打算……”
急躁的男声说到此处,像是怕触怒管家,骤然顿住。
“他有服众之能,身边同级之人,大多愿意为他说话。这一点,你能做到吗?”威严而平和的声音再度开口。
男声沉默片刻,满心不甘,却又不敢放肆,只低声嘟囔:
“我知道我有不足……我只是不甘心。”
顿了顿,他声音微微发哑,带着按捺不住的委屈:
“舅舅……您就眼睁睁看着我,在众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吗?”
沉稳的男声静了片刻,缓缓道:
“我让他越位掌事,破格提拔,又当众肯定他。德弗里,你真以为,我只是在偏待他吗?”
躲在拐角阴影里的莱米卡,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果然是你啊,德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