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卡,还是你自己来吧,这也是为你好。”有人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德弗里和安东尼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身边还跟着几个附和的男仆。
安东尼挑了下眉,语气阴鸷:“下雨天地面这么滑,他们笨手笨脚的,万一不小心摔了花盆,到头来推卸责任,我们这些当前辈的,还得替后辈背锅。”
这番话分明是在翻鸦片酒事件的旧账,却偏偏戳中了大家的顾虑。本就动摇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又退缩了。一来不敢得罪这两位上级男仆,二来也真怕惹祸上身、平白背罚。
莱米卡一时语塞。
雨势在说话间越发猛烈,再也耽搁不起。他深深扫了一眼那群幸灾乐祸的人,眼底藏着一丝隐忍的锋芒,却半点没有显露在脸上。他不再多言,只用手勉强抵住头顶,转身便冲进了滂沱雨幕中。
“话说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上级男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压低声音问德弗里,“万一花真被淋坏了,管家追究下来,我们不会受牵连吗?”
德弗里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说:“院子里的野花天天风吹日晒,不也长得好好的?这点雨怕什么。”
“再说了,就算花死了又能怎样?”安东尼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咱们这么多人,一口咬定是他指挥不利,管家还能连咱们这些‘无辜人士’一块儿罚么?”
那名男仆听完,顿时没了顾虑,不再多言。
趁他们交谈的功夫,莱米卡已经跑到了庭院西侧的花台。
他冒着倾盆大雨,抱着花盆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不久便浑身湿透,额前的湿发耷拉下来,不断往下滴水,模样狼狈至极。
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折返去花台时,突然与门口一道身影擦肩而过。不过天太黑雨太大,他没看清,也没工夫多想,就再次冲进了雨幕中。
他没有看见,在他冲出去之后,大厅所有人都因看见那进来的人而神色大变 。
等莱米卡抱着最后两盆被狂风刮倒的盆栽冲回大厅、刚放下想喘口气时,骤然发觉四周气氛死寂得诡异。
他一抬头,视线正装上一双凌蓝色的眼眸。
他大脑一嗡,全身瞬间打了个激灵。
——伯爵!
贴身男仆保罗在门口默默收起滴水的雨伞,管家阿什顿则沉着脸,站在大厅中央,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身回看了他一眼,他看看地上摆的一排湿漉漉的盆栽,又望向被淋得浑身湿透的莱米卡,眉头缓缓蹙起。
“发生什么事了?”管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
大厅顿时没人吭声了。
莱米卡垂首立在一旁,鼻头和眼眶被冷雨浸得通红,湿冷的发丝贴在颊边,水珠不断顺着发梢滴落。衣衫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黏在身上,泥水沾了衣角边角,整个人看上去又可怜又狼狈,却透露出一种不肯示弱的隐忍与倔强。
德弗里和安东尼对视一眼,眼底均掠过一丝慌乱。
莱米卡缓缓抬眼,目光平静落向管家,轻咳一声,声音微哑地开口:
“回管家的话,今日阳光正好,我便将伯爵的盆栽搬出去晾晒。晚饭后忽降大雨,我怕盆栽遭雨水损毁,便冒雨搬了回来。”
他话说得周全委婉,没有提及无人相助之事。
可阿什顿何等的阅历深厚,看莱米卡这副模样,再扫过一旁众人神色,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管家当即沉下脸,看向一旁站着的仆人们,语气冷了几分:
“方才他一趟一趟冒雨奔波,为什么没人上前帮忙?”
下级男仆们个个脑袋垂得更低,脸色发白,指尖局促地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依旧无人吱声,管家语气冷厉如冰:
“我不信他没有吩咐过你们。
莱米卡被任为临时管事,你们不听从他的安排,是在违抗他,还是在违抗我?”
他冷冷扫过那群缩在一旁的下级仆役,厉声下令:
“你们,今晚将盆栽安置到花房,再把大厅地面和门口积水全部清理干净,值完再回寝。”
下级男仆们面色一苦,却不敢有半句异议,只纷纷躬身应是。
听到受罚的只有下级男仆,几个上级男仆顿时暗暗松了口气,神色稍稍放松下来。可下一秒……
“还有你们。”管家的目光落在被泥水弄脏的地毯上,淡淡抬眼看向几人,语气不带半分余地:“身为上级男仆,全程坐视不管,冷眼旁观。既然方才这么清闲,明天便由你们把这条地毯清洗干净。”
这下高级男仆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敢违抗,只能悻悻地垂着头应声。
处理完他们,管家转向浑身湿透的莱米卡,语气稍缓:“你回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是。”莱米卡垂头应道。
德弗里憋闷满溢地低着头。一抬眼,冷不丁对上了莱米卡的视线。
莱米卡走在管家身后,在德弗里愠恼的的注视下,用指尖慢悠悠撩开贴在额前的湿发。
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垂落,幽绿眼眸暗沉沉亮着,他眼尾轻挑,阴恻恻勾出一抹冷笑,猫逗老鼠一般欣赏着对方吃瘪的表情,笑意凉得像今夜的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