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伯爵坐稳，仆从们才缓缓直起身，屏息静立，等候管家的下一个指令。

虽然但是……莱米卡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处在队伍最后的自己停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伯爵的身旁。

管家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淡淡一个眼神扫过，经验老道的仆人们便已心领神会，有条不紊地依次上前，布菜、上汤，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莱米卡也不敢迟疑，上前轻轻执起酒杯，倒满放回，然后退回原位，继续捧着酒瓶，垂手立正。

正对面是神情严肃的管家，左手边便是端坐的伯爵，莱米卡僵直地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桌上的菜肴数量多得吓人，可每一道分量都少得可怜，精致地摆放在餐盘正中央，点缀着几抹五颜六色的蔬果香草，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装饰。

这一顿晚饭下来，身旁其他仆人的餐盘已撤换了几轮，伯爵手边的酒杯却始终满着，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口。

莱米卡压根没有上前服务的机会，只能一直维持着这僵硬的姿势。

从前在剧院当差，即便站上许久，好歹还能悄悄挪挪腿脚、松松筋骨，远不似此刻这般煎熬。

伯爵用餐的速度很慢，举止沉稳而淡漠，每喝一口汤，都要用那只有拇指甲盖大小的银勺，一小点、一小点地缓缓舀起。

管家与贴身男仆立在对面，一言不发，只安静地为伯爵切割着香肠与牛排。整间餐厅里，唯有银质刀叉与瓷质餐盘轻轻相触的细碎声响，配上沉闷的气氛和昏黄的烛光，极其无聊，极其催眠。

莱米卡都感觉眼皮有点打架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真要站着睡过去了，得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他低着头，余光刚好能看到身旁那人。对方从容淡漠，面无表情地用着餐，对眼前这极尽铺张的排场，早已习以为常。

先前在马场，他连对方的背影都不敢多看，生怕冒犯，此刻却是真正意义上的近在咫尺。

莱米卡偷偷抬眼，余光攀上去，超不经意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伯爵有着一头橙金色的头发，柔亮而有光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那双蓝色的眼眸冷得像冰封的宝石，许是烛光的缘故，又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的雾。肤色是干净的浅白，透着些红润，并非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身上的衣料华贵服帖，每一处都规整严谨，举手投足间尽是沉静优雅的贵气。

还有就是，这人……得有多高啊？

莱米卡在心里悄悄一比，不由得皱了皱眉。

自己五英尺八英寸的个子站着，竟与坐着的伯爵堪堪平齐。这人若是起身，怎么着也得六英尺往上了。

他又悄悄瞥了眼桌面，各式菜肴琳琅满目，摆得满满当当。明明只是一人用餐，排场却铺张而周全，即便吃不完，也要维持着该有的体面。

这就是伯爵的生活。

是他从前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生活。

莱米卡捧的是阿蒙蒂亚多雪莉酒，入口微苦干爽，是贵族正餐最常用的酒。可整场晚餐下来，伯爵却压根没动过杯子。

他心里不禁泛起嘀咕，难道伯爵平时不喝酒？那管家特地调他到餐厅来又是为什么？

直到这顿饭结束后丹尼尔和他聊起这件事，他才明白管家的用意。

原来，今年冬天，洛德庄园的城堡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交际舞会，届时会宴请城中与乡间所有有头有脸的亲族与名流。

交际舞会，本就是贵族圈子里最为重要的社交场合。人们借着舞步，或是经由旁人引荐，结识更多身份显赫的人物。他们聚在一起，多半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或是政治上的结盟，或是商业上的往来，亦或是为年轻的贵族子弟商议联姻，借此巩固与拉近两个家族的关系。

也正因如此，每个人在交际舞会上的表现都格外重要。最核心的活动便是跳舞与交谈，衣着仪表更是重中之重。至于食物，虽大多只是陪衬，却也半点轻忽不得——它直接彰显着主人的财力、地位，以及对每一位宾客的重视程度，就连仆役是否规矩得体，也是贵族间暗自攀比的一部分。

丹尼尔将事宜大致交代完毕，看着莱米卡，温和一笑，“重点是守好本分，做好本职工作。若是贵宾们有其他合理需求，尽量妥善应对，别怯场就好。记住，我们是伯爵府的仆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洛德庄园的脸面。”

“不过，也不必过分紧张，你毕竟是新人，当真遇上处理不来的事，只管去找管家就好。”说到这，丹尼尔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更委婉，“庄园里人多事杂，资历浅些的仆从，难免会多分担些零碎活计，这都是常有的事，慢慢熬过去就好了。遇事多忍耐几分，千万不要冲动争执，完成差事是第一位的。”

莱米卡轻轻点头，微微一笑：

“我明白，伯爵府的利益高于一切。”

他也能猜到那些上级男仆估计没那么容易接纳他，初来乍到，自己是该小心一点。不过丹尼尔虽然说的委婉，但也是好心提醒，莱米卡不禁对这人多了几分好感。

丹尼尔轻笑一声，眼底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沉稳得多。说起来，秋季那会儿我还带着你们新人整理过内务，没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咱们都能共事了。”

莱米卡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没想过能这般走运。”

丹尼尔低笑：“仅仅是走运吗？据我所知，两位管家早就在商议把你调进城堡，厨房里的女仆们也帮了不少忙——她们都说，你是个很有能力也很有担当的人。”

听到如此褒奖的评价，莱米卡微微一怔。

“还有，那天管家特意让我去仆役餐厅，把手套交给你，也是为了给你撑场面，免得旁人乱嚼舌根。他没同你细说，你心里该有数。”

原来如此。

莱米卡心头一暖，涌上一阵真切的感动。

管家素来神色严肃，看上去冷漠又不近人情，整日不苟言笑，可冰冷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体恤的心。还有女管家、女仆们，也经常关照他，自己客居异乡，遇到这么多善良的人，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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