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她吗?”盖世太保突然问。
审讯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像透过冰天雪地,看见了尚未熄灭的炊烟——却又在片刻后意识到,那不是炊烟,而是硝烟。
这一次,维尔纳回答得很慢:“我尊重她。她救死扶伤,挽救无数德军士兵的生命,也为我取出过致命的子弹。我不认为这是一种罪。”
审讯官冷笑一声:“你知道盖世太保并不关心你的‘尊重’。也不在意她救过多少人。我们要的是忠诚。只有忠诚,才配荣耀。”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突然用力扇了我一耳光。
“拿钳子来。”他说。
维尔纳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一把脏兮兮的金属钳被递到了审讯官手上,散发着的不知道是金属味,还是旧血的腥臭味。审讯官微笑着看了一眼维尔纳——下一秒,那把钳子就被猛地捅进了我的口腔里,像是长了眼睛,格外精准地夹紧了我的一颗后槽牙。
我强忍着恶心感,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可能让维尔纳崩溃。我甚至睁着眼睛——我瞥见维尔纳绷紧的身形,心如擂鼓。
撑住。撑住。我的维尔纳。
审讯官用力拽住我的头发,逼我仰起头和维尔纳对视。同时,我的那颗后槽牙被拔了出来。
鲜血汹涌而出,灌满了我的口腔。
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皱眉,一口口把血水吞咽下去。铁锈味的唾液溢出唇角,我看见维尔纳眼中的痛苦——一闪而过。他的表情却依然维持沉静。我用力让眼皮下垂,眼珠转向看不到维尔纳的方向。他们越看不清我们的表情,就对我们越有利。
审讯官把那颗牙扔进托盘里,然后笑笑。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看着她的脸。你知道她是谁,我们也知道你知道。如果你再袒护她——你也会被以通敌罪送往军事法庭。轻则革职,重则——送往东线。”
维尔纳咽下一口唾沫,平静地说,“她救过我的命。我尊重她。除了医生,我不知道她其他的职业。我没有可以袒护她的地方,除了她救过我这点。11月22日,我亲自在她的拘捕文书上签过字。”
“但你曾拒绝签字,并为此与埃里希·冯·克努特少校等多位军官争执。11月24日,你主动提交了一份军情报告,特地强调了医疗资源对于帝国的战略意义……不用我再多说了吧,上尉。”
“我的一切行为皆出于对帝国的忠诚,绝无任何个人意志。”维尔纳说。
审讯官似乎早有预料。他满不在意地一笑,“Gut.奥恩贝格下士,继续——拿蜡烛来,烧这英国女人的头发,脸蛋和手指。让她再也上不了手术台。然后把铁桶抬来,让她多洗几次冷水澡,或者多练几次潜水——你来做见证人,怎么样,上尉?”
维尔纳的嘴唇终于彻底褪尽血色。
而我——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以为的还要冷得多。说话的时候,血花从嘴角翻涌而出,染红了我的嘴唇。
“我愿意交代。”
一瞬间,审讯室里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我。维尔纳眼里翻涌着那种只有我才能看懂的恐惧,像是我初遇他那天,他走上楼梯那一刻——即使他表情依然八方不动,但他身体里那种崩溃和挣扎已然隐约散发出来。
想冲过来阻止,却不能动;想说什么,却一句都不能说。
像一只被困死的鹰,在铁笼里拼命撞击。
我却反而心静了——或许从他与我相遇的那个清晨开始,从我第一次捕获他的恐惧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注定要发生了。
现在,我必须像他袒护我一样袒护他。
我闭了闭眼,陈述道:“他没有参与。他不知道任何计划。我和你们口中的抵抗组织的联系,从未通过他。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然你们以为我能活到现在吗?”
“你承认了?”审讯官立刻抓住我话里的漏洞。
“我只承认我在未确认信息来源真实性的情况下转运物资。我不知道药品来源,我只是帮忙转运,不属于任何一方。联系我的人自称‘珀尔’,是圣马洛镇多洛莉丝·查尔皮太太开的那家妇科诊所的护士。至于作为我房客的这位军官——”
我咽下一口血,虽然口齿不清,却坚决地回答,“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他只是一个死守体制条例,以及为元首效力的普通军官。如你们所见,他迂腐地坚持着你们的‘骑士精神’,从没有意愿去理会一个英国女医生,你们口中的‘敌国公民’拿着夜间通行证去给谁看病,以及跟谁睡在一起。所以我才会被你们关在这。”
代号当然是我信口胡诌的。那家妇科诊所也早就关闭了,因为查尔皮太太早在今年年初就死于梅毒,那间房子是抵抗组织曾经的联络点之一——当然是已被废弃的联络点。
他们不会一无所获,也注定一无所获。
“你在袒护你的男人吗?”审讯官冷笑一声,说。
“我是医生。希波克拉底誓词要求我不能杀人,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我以手术刀为恋人,先生们。”
言毕,我迎上维尔纳的目光。
那里面尽是痛楚,却没有一丝责备。
“我只是房客。”维尔纳终于说,“没有人能控制房东在夜里干什么。”
我暗自松了口气。审讯官沉默许久后,终于阖上文件夹。
“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你们的供词。你们之中只要有一个说谎,就足以让你们双双消失。”
他冷冷瞥我一眼,转向士兵:“把她带回去。上尉留下。”
我被拽起来,拖行过他身边时,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回头望他最后一眼。
他站得笔直——和我梦里被霜雪裹住的白桦,如出一辙。冷静,孤绝,无声地承担着一切。和我一起。
为避免串供和同谋,我被单独关押起来。
时间又一次和我一起,被拷在这间没有窗的房里,无法再前行一步。一切声音都像是无形的刑具,慢慢屠杀掉我对时间的最后一丝感知;我忍不住想到停尸房里的气息——停留在腐败前最后的体面里,满是生命败退后留下的余温。
他们没再审讯我,甚至暂时还没对我继续用酷刑。我知道,那并不是因为相信了我的说辞,而是因为他们转而去向维尔纳施压。
我通过士兵们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他的现状。
——维尔纳被传唤了两次。
其中有一次,是在盖世太保的特审厅。
我知道那栋建筑,所有窗户都用木板封死,无声地昭示着:他们所在的地方都不配与光明相通,他们隔绝于世,是因为他们不配为人。
有人从那里出来后,失明,失语,疯癫。
也有些人,再没出来。
更多的是后者。
来给我送饭的士兵偷偷告诉我,维尔纳叫人送给克劳斯·乌尔曼上校一份关于“法军要塞遗址与隐藏地道分布”的旧图纸,说是在抵抗组织手里缴获的,作为作战参考。
我敏锐地获取了关键词——地道。
阿尔芒娜带我走过几次——藏在医院封死的地下药库下面。当然,只是看起来“封死”,早就被抵抗者们打通了出路。
——他还是去了。
他果然没有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