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舒手里确实拿着满满一罐香元子,说是丝毫未动也不为过,可他不懂这些门道,只好虚心求教:“所以是不能放吗?”
盛春朝摇头:“倒也不是不能放,而是没必要。毕竟这香元子并无功效,焚香时的气味也算不上好闻,很少有调香师会知道这个,我方才也是想了一会才记起来。”
宋景舒这算是闹了笑话,木然应了声“原来如此”,就不再说话了。盛春朝自顾自推断:“所以香元子放在这里不过是个摆设,用作掩人耳目……那这是为了掩饰什么?”
不知何时,日头已有了西沉的架势,再加上待在调香讲舍里有些久了,臂弯间无声攀上丝丝凉意,盛春朝道:“回去吧。”
本以为时辰已晚,官府和周家的人应该都走了才是,却不曾想能在路上遇到另一拨人。即使盛春朝目不能视,也能从吐词言谈中发现那群人似乎并不简单。
起因不过是宋景舒被一人拦住,对方声调温和,用词讲究,谈吐间颇有娓娓道来之意,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从寒山讲舍来至此处?可否劳烦告知寒山讲舍从何处去,我等乃是从外地慕名前来参观涵光书院,谁料路上因故耽搁了些时间,来到书院时已是薄暮西山了。”
涵光书院不仅为临溪县人所称道,其名声更是在京城都有所流传,因此有人来参观也并不足为奇。可怪就怪在,涵光书院的山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会没有耳闻?
也许是看到两人迟疑下来,那方又传来另一个声音,不过语调听起来颇有几分揶揄之意:“这位公子口味独特,竟然带着娘子前往,不知可看上了哪个小姑娘?”
这话听起来实在让人不适,盛春朝没忍住皱起眉头,心道不对,这涵光书院里一定另有乾坤。
宋景舒刚刚冒了半个音的话头被方才第一个搭话的人截断,那人语气犀利:“琼山兄休要胡说!涵光书院乃是豆蔻年华的女子一心求学之地,岂容如此歪曲污蔑?”
这人严肃时俨然没了一开始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饶是盛春朝看不见,也能察觉到几分不怒自威。另一人被说后底气明显不足,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哝:“是不是真的,你待会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盛春朝心底的猜测越来越强烈,直觉一定不能放过这次一探究竟的机会。怕宋景舒先一步拒绝,盛春朝干脆把被握住的手腕轻轻挣了挣,然后无声将手滑进对方掌心,一笔一划写着。
“留下。”
宋景舒指尖微动,顿时心领神会,对那群人道:“说来惭愧,我等也是听闻涵光书院之美名,故趁休沐来此参观,也是刚刚来到此处,不知可否与几位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宋景舒不愧是做过状元的人,官话一出口,任谁也不敢不信他其实是石坂村本地人,盛春朝在心底啧啧称道。
“如此甚好,在下吏部尚书崔珩之,字琮甫,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此人应该是那群人中最有声望、或是地位最高者,他一开口,其余人便不敢插话。盛春朝心知说多错多的道理,幸好自己也并不起眼,便只在一旁安静听着,听到崔珩之这个名字时心头莫名涌起几分熟悉感,可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是崔尚书,久仰大名,幸会幸会。在下青州通判宋源濂,这是舍妹,年纪尚小不懂规矩,还望崔尚书和诸位大人海涵。”
宋景舒口中的“舍妹”应该就是自己,盛春朝依言扬起个拘谨的浅笑,朝着那边微微福身。果不其然有人问及自己眼睛一事,宋景舒自是拿捏着官腔,以先天有疾的借口应付了过去。
盛春朝在心里暗赞宋景舒面不改色说谎的本事,同时对官话的厌恶又多了几分。分明两三句就能说清楚的事,一会要阿谀奉承,一会要注意尊卑有序,硬生生把交谈变成了拐弯抹角现场,直让盛春朝梦回幼时被夫子揪着耳朵背“知之为知之”的时候。
一行人往寒山讲舍去时,学生们正上最后一节课。两人之前意在查线索,因此未往深处去,待走近才渐渐把吟词唱曲声听得分明。
寒山讲舍为学生学舞技曲艺之地,正值十五六岁的女子声音又最是清脆悦耳,虽唱不出唱词里的绵绵情意,却能将采茶女娇憨可爱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听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公主天生倾国貌,不爱那状元郎才高八斗,独钟情将军的壮志英豪……”
盛春朝脚步一顿,不过几句便认出,这首曲子是《痴儿》。
还是无忧无虑的二公主时,盛春朝爱极了这首曲子,也万分笃定,曲子里“英雄美人情相好”正说的是自己和傅渊的结局,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再次听到,盛春朝竟从这婉转悠扬的曲调里听出几分讽刺来。
“……其实表明心意的话,在下曾对公主说过,只是公主忘了。”
不知怎得,脑海里猛然浮现出宋景舒正午时说的话。彼时盛春朝并非是没有听见,而是不敢相信。
也许是这首曲子唤起些久远的记忆,盛春朝突然想到……
宋景舒说得没错,当年他确实说过的。
他站在高堂之下,面对着天子威严,尾音微颤:臣不求升官加爵,金银珠宝,只愿用这功劳换一份姻缘。
微臣,斗胆求娶二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