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杂乱，却难掩古朴高楼上传来的悠长钟声。不过几息，走廊上的学生便消失了大半，喧哗打闹声从一墙之隔的室内传来。此番探寻无果，山长室周围又全是周家和官府的人，如此两人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居庙堂者不得管江湖事。这一规矩虽从未专文记载，却是天下人心照不宣的规矩，再加上周府也不过小县城里的暴发户，没有人愿意为此得罪阴晴不定的毒娘子，因此周家夫妇的惨案，八成也就这么草草盖棺定论了罢。

正想着，身侧的宋景舒突然轻笑出声，音调轻快，是明晃晃发自内心的笑。盛春朝不解问：“笑什么？”

宋景舒道：“我笑大家看到的毒娘子，竟然和一只风筝长得别无二致。”

盛春朝讶然：“你细说。”

宋景舒悠悠然重复着学生的话：“一袭墨色，黑发如瀑，浑身散发着不详的气息，这分明和早上看到的毒娘子风筝一模一样。”

“江湖上高手如云，可知晓毒娘子真容的都没几个人，现在竟是连风筝铺和书院的都知道了。”

盛春朝神色一凛，道：“所以说，毒娘子杀人只不过是个幌子，周夫人的死另有缘由，或者说……周夫人根本没死。”

像是想到什么，盛春朝语速飞快：“周夫人被毒娘子毒害，更证明了周老爷之死也是毒娘子所为，这样一来，周知鹤的目的就达到了。可是我们去周府那天，能看出周知鹤和周夫人关系并不好，周夫人又为何要帮忙促成周知鹤的心愿？”

讲舍外的长廊正好可遮荫，两人边走边一路听着不同讲舍里的声音，有的正讲提举重物时重心要低脚下要稳、有的正唾沫横飞，把都江堰的原理道来……这和小时候在太傅那学的“之乎者也”大不一样，盛春朝觉得新奇，分了些心思留神听着。

“说不定这原本也是周夫人的心愿。”

盛春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周知鹤和周夫人联手杀害了周老爷，并嫁祸给毒娘子？”

这么说着，盛春朝又觉得不对：“当时周老爷的死，我和秀莲姐才是最大嫌疑人，周夫人和周知鹤都是清清白白。既然在那时候两人就已经高枕无忧，何不顺势而为，让我和秀莲姐当这个替罪羊？反而大费周章把火引到毒娘子身上？”

盛春朝忽然想起那日离开周府大厅时，背后那双带着哀伤，不忍和懊悔的视线……

宋景舒并没接话，但事已至此，已然无需言明。

虽不知道是怎样的深仇大怨，让周夫人将毒手伸向了自己的夫君，但她心里终是不忍眼睁睁看着无辜的调香师替自己抵罪。

盛春朝心底百般滋味，只好也跟着沉默下来，任由自己被拉着手腕转过转角。下一瞬，盛春朝猛然回神，连忙道：“等等。”

几步之外，缕缕淡香从半开的窗棂中飞来，虽然被风和凌霜花香冲散了大半，可盛春朝自出生起便跟在母后身边闻香调香，怎能闻不到这其中的安神草和玉盏粉香气？

可这间讲舍内没有一点声音，像是没有人在里面，空空荡荡的，反倒显得其他讲舍传出的声音杂乱无章极了。

盛春朝刻意耸鼻轻嗅片刻，而后下了结论：“这间讲舍是教人调香的。”

宋景舒很快肯定道：“不错，而这间讲舍门上挂着的讲师之名，是许兰若。”

许兰若，或者该叫她周夫人更合适。

虽说周秉苏对外以高洁自傲的凌霜君子自比，可事实的确是：他的原配妻子、也就是周知鹤的亲生母亲在半年前撒手人寰不出一月，作为续弦的许兰若便被迎进了门。

盛春朝不了解内情，但也听说过周老爷对许兰若是很好的。既然如此，许兰若又怎会对周秉苏痛下杀手？

反正现下也没有别的线索，倒不如进去碰碰运气。盛春朝提议道：“进去看看？”

因为徐兰若突如其来的噩耗，调香讲舍被这么空下也情有可原。盛春朝被宋景舒牵着绕过书桌，囫囵走过一圈后，宋景舒道：“没什么特别之处，是很普通的调香讲舍，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个瓶罐，里面都是磨好的香料。”

盛春朝下意识伸手，却立马想到自己看不见，定会摸个空，但因心里还介怀正午时的事，也不愿主动麻烦宋景舒做什么，只好干巴巴问道：“可有哪种香料在颜色形状，或是气味上有什么异常之处？”

却没想到下一刻，鼻尖香气陡然变得浓郁且单调，而始作俑者一本正经道：“我不懂这些，还是你来吧，这罐是白色，看起来和寻常香料并无二致。”

虽然心觉无奈，不过对方此举倒是省去很多麻烦，盛春朝便也笑纳，微微垂首，缓慢而轻地将香气吸入鼻腔，分辨出后却是思绪一滞，就这么突然愣在原地。

恍惚间，人中突然被掐了下，盛春朝猛然回神，愠怒道：“你干什么？”

始作俑者赶紧收回手，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无辜：“我以为你中毒了，看以前军中有人中毒，军医是这么做的……”

听着对方声音越来越小，盛春朝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轻咳两声后勉强收住笑意，而后正色道：“我刚才只是在想，为什么调香讲舍里要放这么多香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