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公主欲起身,就知道公主想挽留,于是又凑近些:“公主,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公主不放心,翻来覆去地又叮嘱她了一遍:“你路上多加小心,尤其是入口的食物……”
“除了这些,真的没有了吗?我真的走了?”
吴遥真的下了马车,又再次去而复返,掀开车帷,抓住再次起身的赵瑛,这次赵瑛神情稍稍慌乱了些。
这次换吴遥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赵瑛,看她自己跟自己闹别扭。
良久的沉默之下,公主终于憋不住,拉住吴遥的袖子,嚎啕大哭起来:“阿遥,我不想你走的,我害怕,你能不能快点回京?”
赵瑛年幼遇难,被关在冷宫整整一夜,幸有沈贵妃悉心照料,这才正常了些。很快贵妃芳陨,吴遥出现,这才让她免受黑夜孤寂。
现如今,母妃离世,吴遥出京,她又要一个人忍受漫漫长夜了。
吴遥也没料到公主和上次她离京外放是一模一样的状况,她以为这几年已经好很多了。
她现在只能手忙脚乱地安慰公主,却也不知从何安慰:“公主,别哭了……”
赵瑛像是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一个劲儿地摇头,连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金锁也跟着晃荡:“阿遥,京中虎狼环伺,人人知我苦心,却又视我为妖妃之女,认为我祸乱朝纲,欲除我而后快,明明我没有任何错,可若是哪日我突然就遭了暗算,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
她最怕赵琰从背后给她扔冷刀子。
安太傅早已致仕,齐渊立场不明,她不敢贸然相信,疏桐尚在边关御敌,她在京中孤立无援,而赵琰有他皇祖母,有姜家的姻亲,不知比她好了多少倍。
“公主,您还有陛下啊。”
“父皇的宠信?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你要我如何去信?”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皆是皇帝所赐,她的封地,她的权利,她所有的一切,所以她才会害怕,才会感到茫然无措。
“我一定尽快调查李刺史死因,早日获取李家信任,重回京都。”
“给我写信吧,写什么都不要紧,我只想知道你在那边的事情。”
“谨遵公主诏令。”
赵瑛依旧拉着吴遥的手,攥紧她的衣袖,不愿意松开:“阿遥,就算李玉山之死一直是个悬案,就算李家眼拙,看不上你,只要你平安就好,我只要你回来。你回来,本宫便调任你为大理寺少卿一职,大理寺卿致仕在即,你只需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即可。你只要平安回来,本宫照样让你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就算这条路难走,可她和吴遥相互扶持到现在,断没有走不下去的道理。
“是。公主,天冷了,您要照顾好自己。”
赵瑛眼睛哭得红彤彤的,她不愿睁眼面对吴遥的离去,只点了点头,缓缓松开吴遥衣袖的每一寸布料,然后听着吴遥下马车的声音,感受她留在自己手上最后一丝温暖。
然后她低下头,双手捂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吴遥下车后,赵琰拿开宋阿荷拦住自己的手,探头探脑地问:“你们聊什么了?这么久?”
“殿下,公主病了,最近这段时间不要惹她生气,好吗?”
赵琰瞠目结舌:“她又病了?”
“殿下难道不知公主体弱怕寒?”
知道是知道,但是没想过赵瑛身体会差成这个样子,比皇婶的身体还不好,不过他是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的,所以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好吧,我答应你。”
“公主……我相信很多事情公主都有难言之隐,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她。”
她真的很爱自己这个弟弟,以前在宫里很关注他,现在亦是如此。
就算吴遥不知道当年四殿下突然暴毙的真相,但她仍然相信公主从未害过四殿下。
赵琰哪里知道?就算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念头,相信赵瑛的确有苦衷,可赵瑾就是死了,死在他眼前,死在赵瑛怀里,死于她亲手做的那盘毒糕点。
他只知道赵瑛处处与他作对,他们是皇位的争夺者,是天生的仇人,唯有争锋相对,才是他们最正常的相处模式。
是以听了吴遥的话,他又开始炸毛:“是她,是她要来为难我!你为什么也不分青红皂白就袒护她?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一个赵瑛,就让他们稀罕成这样!
没出息!
“她在我的心里就是很好很好,殿下再怎么反驳也没用。殿下若是不高兴,一并怪罪于我吧。”
“等开了春,我就让她看清我的实力。”
春猎仪典?的确能让赵瑛看清兖王殿下英勇威武的好身手。
“殿下英明。”
赵琰适时谦虚:“不敢当。”
看着吴遥姐上了另一辆马车,赵琰想着要不要上去追一下,然后吴遥姐掀开帘子,两眼泪汪汪,毕竟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什么酒逢千杯知己少,他和吴遥姐虽谈不上知己,却也是交情匪浅的好友,骤一分别,自然是难舍难分,就像她和赵瑛……
好吧,是他痴心妄想。
吴遥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算了,他还能跟赵瑛比吗?
赵琰转头就去敲赵瑛的马车壁:“喂,荒郊野岭的,你怕吗?”
马车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都没有,赵琰自讨没趣,甩了甩手,准备骑马离开。他可是问了的,是赵瑛不理他,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赵琰翻身上马,对着空气甩了甩马鞭:“赵瑛,我走了!”
说走,其实也没走,就是气势足。这荒郊野外只有她和宋阿荷、车夫、侍从几人,他还是没能放心,谁让他刚才就答应了吴遥姐呢。
他是十分信守承诺的。
过了很久,许是知道赵琰今日坚持亲自送她回府,赵瑛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来:“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赵琰也甩着马鞭跟在马车左右,时而快时而慢,有时甩出马车一大截,又会慢慢地等她追上来,有时冲快了,又会像只小狗跑回来,在马车四周欢快打转。
“公主,赵琰不会知道孙潜在您手上,故意不让你去看孙潜吧?还有宁州刺史一事……”
赵瑛本来还噙着笑,透过帘子看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少年身影,一想到孙潜,她嘴角的笑意消失:“等孙潜伤好,及时通报本宫,本宫有问题要问他。”
她留下的证据足以让他们知道孙潜未死。
其他的,想查也查不到。
至于赵琰今日反常的举动,大抵是吴遥走的时候和赵琰说了什么吧。
只是孙潜一事……她的行踪不定,不过出了城门那几个老狐狸还是知道的,她绝对不能让旁人发现孙潜就在她手里。
今日本来打算借着送别吴遥做幌子,问孙潜几个问题,没想到在这被赵琰缠上了。
“奴婢明白。还有一事,奴婢才收到消息,说府中有位贵客投奔您。”
赵瑛彻底收回落在外面的视线,仰头靠着车壁,阴沉着一张脸,道:“天色渐晚,给她准备些吃的。还有,不要让她接触到府中不忠之人,此人,尚有大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