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遥赶到宁州时,刚好新年。
以往过年,她都是在公主府,陪公主和阿荷姐饮酒赏雪,顺道下几局棋,打发时间。说来也怪,每逢过年,旁人府上都是张灯结彩,开门迎客,唯有公主府冷冷清清,将所有礼品祝贺都拒之门外。从凤宁宫到惠宁公主府,皆是如此。
今年少了个人,恐怕更加冷清。
她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心中默念,公主啊公主,此时此刻,您又在做什么呢?
吴遥一身橘红襦裙,披着狐毛大氅,盘腿坐在长廊下,直接拎起酒壶往嘴里灌,而后对月吟诗。
宁州无雪,今年她赏不了雪,只好赏月。
正赏着天上明月,金婶端了个木盘子过来,放下一壶酒和几碟子下酒菜,道:“吴娘子,好在您今日就到了宁州,不然在外过年总是不舒服。哦,这是剑南春,您喝了暖暖身子。”
吴遥有些醉了,她斟了杯酒递给金婶:“金婶,你要尝尝吗?”
金婶却笑着推辞:“吴娘子,这三十年剑南春乃公主心爱,是公主吩咐老奴拿出来让您尝尝,解您新年寂寞之苦。”
说罢,金婶带着木托盘下去了。徒留吴遥一个人在长廊下喝闷酒。雲州一疫着实古怪,她至今没有头绪,说要见李玉山的尸体,新年已到,公廨不准,驳了她的请求。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金婶又折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坛子酒。
她还拿了个碗过来,然后盘腿坐在吴遥对面,自己给自己斟了碗酒,十分豪迈地敬吴遥一碗酒:“这是我家小女酿造的清酒。早就听闻吴娘子大名,今夜我当与吴娘子痛饮一番。”
吴遥自然不甘示弱,端起酒盏与她碰杯:“好!金婶,我敬你一杯。”
“哎呦,吴娘子,我可受不起这杯酒,您是公主的贵客。”
吴遥双手捧着酒杯,摇头晃脑否认此事:“此言差矣~我不是公主的客,我是公主的至交好友,我与公主相识十四年,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金婶指着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乐呵呵地回她:“能住在这里,您当然是公主的好友。老奴听闻,吴娘子是受太后举荐之恩,才得以科举,是吗?”
“是啊。”
“吴娘子现如今是兖王的门客,是吗?”
“是。”
几个问题问下来,金婶慈祥的脸上并无任何不悦,而是平添了几分忧愁:“老奴曾是伺候贵妃娘娘的人,早些年受贵妃大恩,后又被公主送到宁州享清福,心中感激不已。我想知道,这些年,兖王,可还记恨公主殿下?”
“他?他心里恨啊。他恨公主毒死四殿下,至今无法释怀,金婶可知当年四殿下之死的内情?”
听到五殿下还恨公主,金婶皱着眉,又往自己嘴里灌了碗酒,言之凿凿地告诉吴遥:“老奴虽不知其中内情,但是公主绝对不可能毒害四殿下。”
“我也这样觉得,公主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我相信她。”
“有吴娘子的信任,公主心里会好受很多。”
吴遥嘿嘿笑了两声,她已经醉得不清醒了:“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公主不会做这种事情,相信此事另有隐情,只有他赵琰傻傻看不清楚,公主也从不解释。哎,金婶,我找你打听一下李玉山。”
“李刺史啊?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人爱鸟如命,他府上豢养了很多只名贵的鸟儿。至于其他的,功绩平平,人也笨拙,要不是公主心慈,他早就被罢了官。”
“爱鸟如命?”
金婶见她醉醺醺地还要追问,感慨此人与李玉山不同,连忙推了碟菜往她那边,转移她的注意:“吴娘子,我知道您来宁州是受公主之托,但今晚是大年夜,咱就不要提这些事情了。来,这是我做的金酥花,宁州特产,您尝尝,好吃吗?”
吴遥本来还想再问关于孙潜养女和司户参军的事,金娘子这么一打岔,全给忘了。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酥花,凑到眼前:“金酥花?我只在游记中见过此物。”
然后她惊喜地说:“当真与我在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金婶就在一旁笑着看她。
她嘎嘣嘎嘣吃了一个,问:“金婶,府中有人会下棋吗?”
过年不下棋,她还有些无聊。
金婶深思一番,缓缓摇头:“下棋?府中并无精通之人,不过钱长史就是下棋高手,若吴娘子想下,过几日可以邀他过来对弈。”
“这样啊?那我去书房了。”
“吴娘子慢走。”
吴遥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去了书房,一推开门,就见墙上一副展开的画卷,画上青衣女子站在花团锦簇之地,手持白玉团扇,笑得温柔缱绻。
这人她认得,是贵妃沈妙真。
她并未被这幅格格不入的画给吓到,而是忙不迭行礼问安。托贵妃娘娘的福,她才能得公主青眼,自然是要好生感谢一番的。
问安后,她坐在椅子上,缓了缓神,又起身从书架上挑书。
好在此间有不少奇书可以聊以慰藉,她正坐在梯子上细细品味书中妙句。
“哪来的小贼?你可知自己擅闯何地?”
只见一位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看起来莫约十一二岁,肩戴襻膊,腰系青矜,提着一把扫帚和木桶,站在门口。
吴遥思绪被来人稚嫩清脆的身音打断,她合上书,反问道:“哪来的小娘子?你可知我是谁?”
金曦一进来就看到了这个喝醉了酒,擅闯书房的小贼。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坐在梯子上,如此嚣张!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门口,十分不服气,怒斥道:“我管你是谁!还不速速从这里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