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税局有三个副局长，莫顿一死，剩下俩彻底闹翻了。”孙良的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无能为力。

“他们各自立了山头，今天你派一队人来收水税，明天他带一群人来刮钱，两拨人拿着截然不同的完税证明，根本不认对方的账！我们交了这边的，那边说不算数，交了那边的，这边又来掀桌子……这……唉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孙良的抱怨打开了话匣子，弗朗在一边也重重叹了口气，接续道：“家里能搬的早就被搬走了！连那台勉强能制冷的破机器都被他们拆走抵税了。”

他的声音发着颤：“这鬼天气，没了制冷设备跟在蒸笼里等死有什么区别？我家周围原本住着七八户人家，现在……”

说到这，弗朗猛地别过脸抹了把眼睛。

“为了交上税，多少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抓火岩虫……再不济……”孙良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就只能卖儿卖女了。”

陆星桓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精瘦的男人身后跟着五六个孩子，都穿着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衫。

他们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那个看着才四五岁，小圆脸上一双大眼睛懵懵的，跌跌撞撞跟在前面的小孩身后。

忽然那小孩停下脚步，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一个路过的女人，他从队伍里脱离出来踉踉跄跄追在女人身后。

“妈妈！妈妈！”小孩的声音又细又急，小短腿拼命追赶，可脚步小小，根本追不上女人的步伐，很快就落下一段距离。

女人的身影拐进巷子拐角，小孩急得小脸通红，哭声混着喊叫声撕心裂肺：“妈妈！你等等我！妈妈！”

精瘦男人听到后面的动静，回身几步便冲到小孩身后，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拖了回来。

“哭你妈的丧！”男人凶神恶煞，骂声又狠又毒，“你妈早死了，瞎叫唤什么！”

小孩拼命扭动着身子挣扎，男人不耐烦地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他屁股上。

小孩“哇”地一声扑倒在地，膝盖在粗糙的路面上擦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呜呜呜……我要回家……妈妈……妈妈我要回家……”他趴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男人一把揪住小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提溜起来，狞笑道：“你爸用你换了三桶水，你哪还有家？再敢哭闹……”男人的声音又阴又狠：“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小孩吓得浑身发抖，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只剩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男人这才松开手，像赶牲口似的推了一把：“走！”

小孩脚步趔趄的跟上前面的队伍，他们走进路边一间挂着“人力交易所”招牌的屋子。

巷子里依旧人来人往，摆摊的低头整理货物，路过的脚步匆匆，没人多看那间铺子一眼，仿佛刚才的哭闹、打骂从未发生过。

陆星桓盯着路对面的那间铺子，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总觉得刚刚那个小孩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脑子里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抓不住那点模糊的记忆。

“哇哇哇我不去！妈妈我不去！”

马路对面突然爆发的哭喊声打断了陆星桓的思绪。

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小孩站在对面路上，小孩嚎啕大哭，手正死死地拽着女人的衣角不肯再往前走。

女人默默擦拭掉眼旁的泪水，强忍着哭腔轻抚着孩子的头发哄道：“小宝乖，那边有好多小朋友……你跟他们玩一天，明天……明天妈妈就来接你。”

这个女人……

陆星桓心猛地一跳，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人，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帮过这个被水税局上门催收的女人。

那个时候她拼命阻挡水税局的人带走孩子，可现在……

女人的脚步沉重，几乎是一步步拽着孩子往前挪，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绳索在拖拽着她走向那间“人力交易所”

陆星桓不懂了，明明前几天这女人拼死也要护住孩子，怎么短短几天过后，她竟要主动卖掉孩子。

高高在上的太阳光亮的刺眼，灼热的温度煎熬大地。

陆星桓的脚刚往前挪了半步，旁边的孙良就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股麻木的认命。

“唉，卖了也好，至少能谋条生路，孩子还小，哭一阵也就忘了，总比在这儿活活渴死、热死强。”

“这些小孩，会被卖到哪儿去？”

孙良抓了抓满是烧伤疤痕的胳膊，不太确定开口道：“这……我也说不清，就以前听人闲聊提过几句……说是卖到别的大城镇，给那些有钱人家当仆人。不管怎么说，都比在这鬼地方强上千百倍，我听说啊，那些大户……”

孙良正絮絮叨叨说着道听途说的“好日子”，那间“人力交易所”里突然传出一阵骚乱，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从里面冲了出来，正是刚才被拽进去的小孩。

他的衣服被撕开了道口子，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一边跑一边哭，身后传来男人怒不可遏的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