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对二人间的你来我往更感新奇。

活到如今岁数，他见过青竹凶狠残暴不讲情面，见过他表面不耐烦却嘴硬心软的一面，也见过阴阳怪气厌恶他的诸多神态，唯独还从未见过青竹对谁如此明显地没好气过。

阎王摸出手机，“加个好友，将来有事阴曹地府可罩你一二。”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你未免也太客气了，真的是太客气了……”昊心嘴上虽是这样说，动作却很诚实，立马掏出手机扫二维码，并在好友申请栏里填上自己的名字，点击发送申请。

目睹一切的青竹：“……”

阎王同意好友申请，笑道：“昊心小友性格爽朗，有空时可来鬼市游玩，你的消费均可记我账上，不用客气。”

“鬼市啊，没去过也没听说过，好玩吗？”昊心一脸期待，跃跃欲试。

阎王：“自是有趣，像你这般无拘无束的脾性定会流连忘返，小友今日若是不急，我这便让人领你们去游玩。”

“那可太不急……”昊心无意瞥见青竹快要杀人的眼神，惜命将到嘴的话麻溜地改了：“还是改日空了再约吧。”

他又不傻，啥时候不能玩，何必急于一时，惹青竹不快和好好活着还是清楚如此选择的。万不能因小失大。

阎王也不强求，看出来昊心小友不像是拥有话语权者，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青竹，“你要查的册子在我手下那里，晚点我让人将东西查好给你送过去。”

青竹这会儿心气不顺，本就不喜欢来此处，如今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临走前还不忘刺上阎王一句：“你的工作服真丑。”

阎王望着已无二人身影的大殿门口，低头看向自己的黑色西装，伸手理理衣摆褶皱，凝眉产生困惑：“丑吗？”

回答他的，是大殿中自己的回声。

青竹昊心两人回到尤家村祠堂。

昊心眼观鼻鼻观心，一脸谄媚地凑上去：“老板，过一会该吃午饭了，等土地安排好住处，我给你好好秀一手。”

“不必，通知你一声，你被炒鱿鱼了，你的单烦请另寻高明。”

青竹推开他，迈步往祠堂外走，祠堂里面哭啼喧闹的声音太吵，他需要耳根子清静，不然没法专心思考问题。

理想很丰满，现实是闹腾的昊心追上来，不依不饶地在他身旁数落他翻脸不认人，抱怨他说话不算数，还说他不讲信用以后没人找他下单等等。

总之，没有一句是青竹听了气顺的。

他顿住步子，转身神情不耐地上下扫了昊心一眼，“你身为妖和一个凡人结合本就违背天地纲常，明知接触久了会导致凡人身体被阴崇邪气侵扰，你仍是缠着不放。嘴上说很爱她，努力找什么救命药草，实际上要她命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你要是真为她好，离开她便能立马解决生死攸关的问题，又何必找劳什子药草。说白了，像你这样明知故犯的单，接了是对我名声最大的影响，如若以后妖都效仿你与凡人结合后来寻我帮忙求助，天地法则岂不是要彻底乱套。”

昊心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他懵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举步上前，“什么天地纲常，我凭什么要为那狗屁东西束缚自己，爱一个人有什么错，想在一起又有什么错！”他压着眉眼，眼底蕴聚骇人风暴，准备席卷吞噬训斥者。

青竹冷嗤一声，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他后退的动作在昊心眼里像是在表达某种厌恶，深深刺到了昊心双眸。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错的人永远有义正辞严的借口，你也不遑多让。”

昊心定定看着他，良久轻笑一声，开口道：“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想必你也是爱过了？”

他话里添了抹明晃晃的嘲讽，青竹怎会听不出来。

霎时间，祠堂门外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不分高低的探究视线恨不得在对方脸上戳出个洞。

他爱过吗？

活了上万年的神，实则被问住了。

飘扬洒落的雪花还未等接触到二人，便在半空中融化成水滴，悬浮不动。

昊心绷着下颌，表露出对四周陷入静止的抗拒，“别用你的威压镇我。”

藤蔓在他袖子里缠动，论焦躁，他的主人也没比它好到哪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对面毫无所觉。

他爱过吗？

青竹眼底渐渐失去焦距，半敛着眸一动不动快要变成雕塑时，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玫瑰花香，悄无声息钻进他的鼻腔，仿佛似在阻止他继续发呆出神。

岁月会将痕迹抹平，对青竹而言是句玩笑话，起不到丝毫安抚作用。

看见昊心愤怒又莫名委屈的样子，青竹彻底回神，无法释然地扯唇。

“所以我说你自私。”

意识到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昊心不服气反呛：“我自私？难道你就没自私过？我敢承认，你敢吗？”

青竹目光沉沉注视他，“我从没否认过。”

答完，青竹转身，随着土地特意留下的一缕带路黄烟缓步离开。

他……他说他没否认过，他在承认自己也曾自私地爱过别人吗？

望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身影，昊心眼神闪了闪，鼓胀到即将爆炸的皮球顷刻便泄了气，他不敢细究青竹那句话。

沉重的威压消失，水落地成冰，犹如说出的话覆水难再收，渐渐盖上一层层难言雪花，即使化冻，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