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节日前一天。孔如令再按捺不住，满脸喜气洋洋地过来问她怎么样了。

梁曼觉得反正就剩一天，横竖孔如令不满意也没什么办法。她没有骨头似的斜歪在美人榻上，边打着哈欠，随手往廊下一指：“喏，就是那个了。”

孔如令满怀期待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放眼一看，便见一个脏不拉几的旧花盆摆在那里，上面东倒西歪拢了团灰蒙蒙茂密的草。

——是的，这是她前头在东阁园后喂猫时顺手拔的几株文松。后来她又满宫溜达，在御膳房墙根地下捡了个没人要的花盆，给栽了上去。

孔如令已然气得嘴角发颤了，连眼角的皱纹都被青筋给撑开了。

梁曼脚踢着那破花盆，还理直气壮的：“这叫盆景呀姑姑。你没见过吗，别看它乍一看挺不起眼，但仔细一看，还是很有设计感的。我知道圣上最是雅致了。你瞧瞧这布局，再瞧瞧，这剪裁！这全是我精心设计过的呢。”

对方扶着墙缓了好久的气，竟然忍住了没有朝她发火，“——这怎么行啊娘娘！是，奴婢是看不出来里面的名堂，但这草也不像样，太难看了！”

孔姑姑一迭声真情实感的太难看讲得梁曼都有些心虚了，蹲下去贼眉鼠眼地拢着草。

她嘴里小声狡辩道：“丑吗，还行吧我觉得。…这个，这个轻情意重嘛。反正陛下年年都收那么多好东西，也不差我这一个了。”

实际上，梁曼手里并不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只是她不舍得送华渊而已。

毕竟作为后宫仅存的一个独苗，成天这位夫人告礼的，又是太后公主御赐的，各样宝玉珍奇堆得高高，如水般通通流进她的小金库里。括香成婚时她开库拿了一回，平日便很少动用。

这些宝贝梁曼给天给地，给猫给狗——哪怕是送给大街上走道的，她也不想白白送给狗皇帝！

之前虽当家做主过，但梁曼基本没怎么因为金钱而分忧过，直到进宫后才知道金钱有多重要。进入这个体系后真是身不由己了，上哪个宫去，见哪个女官，上下打点，还有御前更要收买人心…数一数，简直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凭什么没钱的要反过来给天底下最有钱的献礼，这世道也忒不公平！

梁曼就是知道处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临时抱佛脚也没招了。只看孔如令在廊下急的团团转，老太太半天功夫嘴角冒出一溜通红大泡。

她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抽空贴心地泡了一杯祛火的好茶，颠颠颠腆着脸送过来，哄姑姑别生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始终沉默的绿鬓忽然开口了：“我这里有一份东西，也许可堪作节礼。”

本来孔如令已不报什么希望了，坐在天井下气得闭目养神。一个小宫女能拿出什么好物件。

却见转个道，绿鬓从自己房间取出一样沉甸甸的东西。定睛一看，她拿了本手抄的《无量寿经》。

这佛经足足抄了有砖头那样厚，怕是将天书一样的九卷全抄完了。轻轻一翻，满篇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却毫无涂抹痕迹，显见是狠下时间用了心的。

翻到封地，还写着一行祝景熙帝的寿词，底下并没有落款。这样的手抄佛经拿来明日祝寿真是再好不过了。

孔如令顿时惊喜起来，捧着佛经连连翻阅，捂住胸口直念阿弥陀佛。梁曼却有些迟疑了，仰面看着她：“绿鬓，你怎么会写这个…？可是抄写了这么久的东西就这样白白送给我当寿礼了，这样好吗。”

想着，她回屋翻起来螺钿匣。怎好轻飘飘摘了人家用心的东西，梁曼打算找个相对应的东西还给她。

刚翻出个够厚实的翠绿镯子来，绿鬓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摇头：“这东西是我无聊时打发时间随便写的，留着也没什么用。无事，娘娘就收下吧。”

梁曼心道，平常宫女时间那么紧巴巴的，也不知绿鬓是怎样抽出时间抄写了这么厚的一本书。想着想着都替她有些可惜了。

可还要再说些什么，对方已然抽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