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因为自己失约在先,华渊耐着性子没说什么。但见梁曼在帘后朝他好一个挤眉弄眼,他额角青筋就跳起来。
一会,一面叩头一面劝解圣上保重龙体勿要酗酒的刘尚书被太监们好说歹说,架着给弄出去了。没想老头竟然还不肯走,刘世恒决意风露立中宵,死谏到底。
景熙帝靠在窗下,遥遥看楼阁底的刘大人衣紫腰金,隐约可见那满脸苍白胡须在寒夜里飘飘飞起,莫名有些滑稽。他心思一转 ,面上却不显,勾勾手指示意梁曼过来,用唇语说:“看好了。”
三交六椀菱花的宫窗大开,梁曼还纳闷这是要干什么。却看男人将拇指上那枚常带的白玉扳指慢悠悠剔下来,他随意握在掌心掂了掂,闭上眼。
只听嗖的一声,黑咕隆咚的窗外耀眼银光一闪,有东西准确无误地飞出去——
之后便是小楼底下,老尚书在深夜里无比清晰的一声惨叫了。
梁曼扒着窗沿探头,便看到再度弹飞的那枚小玩意却径直落入阶旁草丛,很快便咕噜咕噜滚没影了。
这厢场面回转,文昭阁再度添酒开宴。
梁曼一脸严肃地拍开新的酒坛。她扬高手腕,清冽酒液化出一道完美弧线,哗啦啦无比动听地落进玉杯里。
然而这场酒宴的赌注已经变成了,要是我喝过了你,你就要教给我这项闭眼砸人的绝技。
华渊却开始拿乔了。拿出一派世外高人作态,煞有介事淡笑:“此技乃鄙人独门绝技,既要勤学苦练,又要天资聪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非心志坚定者不能学。尤其,平生我有三不教。”
梁曼立马支棱起来,双颊因醉意而绯红,面露虔诚洗耳恭听:“请问是哪三不呢?”
华渊道:“第一,年纪比我小的不教。因为年岁太小,不懂学艺艰辛。”
梁曼低头艰难地点着指头数了数,自言自语:“…还行还行,如果从在我妈肚子里开始算,其实也差不太多吧。”
华渊没理会她,又说,“第二,比我矮的不教。因为个子太矮,难以领会心决。”
闻言,梁曼有些毛躁地胡乱抓了抓头发,又扭头努力瞅了瞅对面:“嗨!其实坐下来咱俩几乎一样高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男人慢条斯理地拿起酒盅,挺直身子离远了桌子。
“——创立此技的那一天我就默默在心里立下誓言了。叫梁曼的徒弟一定会很笨,叫这样名字的人,我绝对不能教。”
这个时候,梁曼终于明白他不过是耍自己而已,顿时拍桌大怒:“为什么叫梁曼不行?!凭什么啊——!”
“什么开宗立派,叫梁曼怎么了!干什么歧视我的名字!”
满桌的酒器灯台已经被震的丁零当啷,有只粉彩天球瓶歪在黑檀龙案上轱辘轱辘滚了半圈又滚回去了。她跳下地气势汹汹地转了又转,咣当踢倒了角几上的珐琅蓝釉大花盆。
仍觉不解气,又转回来骂他:“哼!现在又不喊我玉儿了,真是虚伪至极。我不是叫梁玉吗,跟梁曼又有什么关系?”
华渊拿起酒杯挡住一半俊脸,露牙笑起来。
他抖着肩膀,终于全部道明了实情:“…其实呢,玉奴是当年宫里养的一只小肥鸟。每日吃的膘肥肉圆,活像年下盛金瓜子的玉盆一样。嗯,就和你现在的这张小肥脸差不多。”
此话一出可真是炸了锅了。梁曼已然出离愤怒。她气急败坏地在文昭阁里踢踢打打,拎起各样珍奇玩意砸他,然而全被对方精巧地闪身躲过。眼见东西砸的差不多了,气得她徒手就径直去搬那九龙宝座。
别说,差一点真搬起来了。
梁曼咬牙切齿骂道:“我是小肥脸,那你就是超级大肥脸!好,白华渊。既然如此,那我就和你讲实话吧。我早就想说了,其实你这人也根本不怎么样!你写的字超超超难看,画的画非常非常丑。你的文采不好,医术不好,人长得更是不好!从上到下,全都不好!你是不好中的超级不好,不好极了!”
华渊还在大笑,潇洒地竖起指头自得道:“不好便不好吧,反正我本来也就随便写写画画。人嘛,也不过是随便长长,你说我样貌不好便不好吧。这些小事情我既没费过心,也无所谓好与不好了。”
“…只是可惜了,在下随手一画就是名作,随便当个皇帝就是连年盛世万民敬仰。有些人可不要太妒忌了哦。”
“什么英雄狗熊枭雄奸雄。这世上再无人比我尊贵。我当不了一句天下第一 ,当世无敌。敢问谁人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