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爆响,甚至好似还能听见衣衫下胸口一顿一顿砰砰的跳动。
这一阵时间,乔子晋再度戴起那副眼镜。此刻,他单手捏下镜框轻轻搁在案上,单薄的金丝边框镀了层烛火,在余光里如同芒刺般灼亮到刺目。
“所以说那个人也是为我助力的一员,我们是一起联手的呀。乔哥,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是没想好怎么说。”
“其实我早就想把他介绍给你了,可一来没有机会。二来,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这个人脾气不怎么好,我怕他一言不合又发火,所以就…”
等梁曼一口气讲完后,乔子晋手扶在案上点点头。
他看着她:“明白了。所以我是小三对吧。”
…怎么能问得这么直接,给点撒谎的余地啊哥哥!
此问题实在是一步到位直击要害,梁曼慌了神。她手也麻了脑袋也木了,吭哧吭哧支吾半天想不出该如何回答,心说,何止小三呢,可能小四小五也排不上。别提后面还跟着什么小六小七小八…
但其实我明明很专一的啊!无论和谁在一起,眼前是小三心里绝不去想小四。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照实说,那些无关的人与事不能提,除非她活腻歪或者脑子被狗吃了。正琢磨怎么回话,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窘境。
也没计较她根本答不上来,乔子晋眼神平静,望着窗外纷飞的海棠,又问:“小曼,你喜欢我吗。”
终于遇到她会的题了。连个磕巴都不打,梁曼张口就答:“喜欢!”
说完后眼巴巴地仰脸看他,因为这次确实不占理,所以态度放得额外低,更别说小花来捉奸前他还生过气。梁曼挤出了她自认为平生最为真挚诚恳的笑容,试图龇着牙用真情去打动他。
她还在心里想,怎么不算喜欢呢。她可喜欢了,既会做人又会做事,这样熨帖的情人与犯罪同伙分手了哪里找。不过当然了,要是继续往下问的话那也喜欢花明夷,也喜欢华彳…
不,那个傻子华衍还是算了。
然而这次回答后停了很久,对方再没有反应。屋内鸦雀无声,烛火忽闪,几案上翻倒的器皿沉沉地伏在男人的影子里。
好像一道冷寂的岩壁,他沉默着侧过脸。梁曼捏紧手耐心等待着,她隐隐有些心虚了。
斟酌地轻喊了声“子晋…?”但对方并不回应。
许久,乔子晋转过脸来微笑道:“好,我全明白了。那先谈正事儿吧,我这边整理的官员资料已经全了,之前一直没来得及给你。正好,你来看看吧。”
…全明白了,乔哥你明白什么了?梁曼眨眨眼 ,只得干巴巴地点头应了。
奈何她现在压根没那个心思去研究这个,捧着本书写工整的册子装模作样,思忖乔子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对方已经坐下了。梁曼假装若有所思地拿书翻来翻去,一边绕着书柜转圈走,实则偷眼观察他的表情。可一个不小心,转过几圈后,原本胳膊是想支棱着撑在桌上套个近乎的,结果一时不察手伸岔了,咣当撞翻了铜雀报喜烛台,泼了自己满手热油。
她疼得嘶了一声倒吸凉气,开始疯狂甩手。乔子晋始终坐在案前专心致志看书,没动。
瞅着满手红泡,梁曼只得无声地叹口气。边瞥他的脸色,边小心翼翼将灯台扶好了,又抹干净泼了层蜡油的梨花木桌。之后,二人又安安静静地各自看自己的东西。
期间,乔子晋起身出去了一趟。前脚刚走,梁曼瞬间丢开书扒在门缝里偷窥他是要做什么。就看男人径直穿过庭院往外去。
她琢磨,这是要放水还是去伙房取刀呢,总不能挑五十个劲儿大的家丁过来将她痛打一顿吧。可惜再远的地方被廊柱挡住看不见了。
正扒在门缝里。还没等看个分明,对方折而复返。
乔子晋推开门后,客客气气地道:“梁曼,夜过三更了,你也该走了。我就不送了。”
话未说完,直截从袖里掏出样东西啪地拍在案上。乔子晋整整长袖转身头也不回:“请走吧。”定睛看去,那几案赫然摆着一份扎得牢牢的素白手帕。
梁曼解开手帕拿在烛光下辨认。帕子里裹了个小葫芦瓷瓶,大小不过拇指粗细,瓶身上书三枚金色的蝇头小字“七厘散”。
旋开盖子一闻,一股扑鼻的清香迎面而来。这分明是一份伤药啊。
握着手里这份伤药,这下梁曼有些坐立难安了。
说真的,刚才花明夷来的时候她都没觉有什么,这会她才忐忑起来。仔细想想,此事确实是她有错在先,首先大婚那夜她不该主动招惹乔子晋的。
那个时候,她察觉到乔对自己的心意仍在后,为了安抚他对自己的怨气就顺手睡了。毕竟梁曼很需要乔在外朝的助力,何况她也不讨厌他嘛。
但对方似乎很受伤。恐怕这一回,乔子晋真要与她一刀两断了。
她都不好意思再开口去问人家那还能继续帮我吗,虽然真的很想问…如果这种话也能问的出来,她脸皮得是有多厚啊。
站在门口,揣着那枚小瓷瓶。梁曼看着他的背影呐呐地问:“那,乔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他没有说话,笔直地立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