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红色的粉末方没入茶杯,便如胭脂般晕染了整个水面,又渐渐褪去色彩,成了一杯再普通不过的茶水。
周遭微不可查的飘散起一抹醺醺然的味道,引得满室氤氲生香。
花明夷折起广袖,扬手一泼。只听窗下置得几盆绘着瓜瓞绵绵图的鎏金景泰蓝大花盆瞬间开始滋滋冒烟,黑土里咕噜咕噜冒起大泡。
梁曼低呼一声。她呼啦飞扑过去,抱住其中一盆不起眼的矮草就开始哭嚎:“——地瓜地瓜,这是我种的地瓜啊!”
花明夷道:“原本这发杀觜只是味房中助兴的寻常药物,但偏偏又添了苁蓉、蛇床子这类补阳之物。一发一补两物相杀,女子倒还好说些。男子一用,即刻暴血而亡。”
闻言梁曼伤心欲绝。忧伤地抱了花盆好一会,十分难过地转头看他:“那这个地瓜还能吃吗,原本再过半月就能收了的。”
琢磨琢磨她又自言自语:“不对啊。反正我死不了,怕这个干什么。”
说着,撸起袖子就开始拿手刨。花明夷不想说话了。
停了停,换了杯盏给自己倒上茶。玉雕一样明晰修长的手搁在桌沿,男人淡淡笑了出来。
“好阴狠的人物啊。华渊通晓医术,如此计谋根本是一戳即破。这样拿你借刀杀人,真不知是想置你于何种地步。”
男人声音如茶般泠泠清透,使人辨不出这几句语调是什么意味,梁曼仍然在专心致志地刨着地瓜。
幸好她不同太后太妃那般留了指甲,看电视的时候,古代的嫔妃命妇们都以长甲显贵,闺中贵女们留甲之势蔚然成风,但梁曼总觉埋汰。一对细伶伶葱段似的指甲好看是好看,可做什么都太不方便。
最后勉强只挖出几根干巴巴的细瘦地瓜,每个还比不过树根大。擦净泥水后,搁在喜鹊绕梅的珐琅火炉里烘烤。这大小倒是合适的。
瞅瞅这不过两指宽的小地瓜,梁曼可惜极了,转头问道:“小花你吃吗?正好你也死不了。”
花明夷好看的脸上面无表情。梁曼这才恍然:“哦哦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忘了也能催/情了。”
不过十月初的时节,天已显见地冷了。双交四椀菱花窗外隐约可见颤颤的桂花树影,风推着树梢摇过来,簌簌几声,转眼擦着檐坊又过去了。
珐琅火炉里滋滋地响,梁曼叹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手。白净的掌心虽慢慢露出来了,但掌纹上仍有无数褐线纵横排布,像仓促凌乱的针脚。
“小花,我明白你是担心我,但乔哥是不可能害我的,这个人只会是宫里头的人物。嗯…容我想想。信是括香拿来的,虽说她是华渊的人,但她是个好孩子,应该不会做这种事,除非是被蒙骗了。这么说来,难不成是绿鬓?”
“一箭双雕,这也说得过去。不过虽然她讨厌我,但应当也不至于这样恨我吧…?”
揪着披散的黑发,梁曼多少有些拿不准了。花明夷彻底冷了下来:“哦。乔哥。他是什么人,看来你是相当清楚了。”
这话倒让她握紧拳头。梁曼正色道:“这是自然。我与乔子晋相识已久,我不能说最了解他,但对方什么样的个性我还是知道的。而且照你这么说,他这样明晃晃地利用我岂不是太过低级?谁不晓得华渊医术精湛,乔子晋是多昏了头多傻才能打出这种儿戏的昏招?”
“更何况疑人不用,如果连这点最起码的都做不到,那我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好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乔哥他也根本不是那种阴狠、那样的小人。”
一番话却并未让花明夷打消疑虑,如画的眉峰反而拧的更紧了:“你怎么不知他是阴狠的人?我看他面相就不像什么好人!”
这下梁曼倒是奇了,疑惑地睁大眼睛:“咦,你已经见过他了?”
花明夷抱臂。忽然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才赌气般道:“…他不小人,那我小人。我猜此事必定与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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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使节团回来之后。就是那日,梁曼被景熙帝着人请去西暖殿见了乔哥一面后,小花就暗自出宫去窥视乔子晋。
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但小花死不承认这件事。
为了让他安心,也为了摸出这个暗地里下毒的人,梁曼果断地又追了一封信,打算同乔问清实情。但没等送出,次日一早,乔子晋就火急火燎送来了第二封书信。信中道,小曼对不起,我拿错了药…
乔子晋语焉不详地解释,是他一时拿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小曼…你千万千万不要用那份药,否则会出事的!
梁曼立刻拎着信纸展示给花明夷看:“你看吧,乔哥根本不是那种人!他才不会生出那种歹毒心思的。”花明夷只冷哼一声。
这一年的秋猎又轰轰烈烈的到了。今年的皇家林苑照例是郎溪将军的惊天一箭开场。
按理说武举一年三试,现在的华渊身边应当有不少新人才对,但目前为止,京城里仍是这位亲军都尉的威名最为赫赫。
梁曼思忖,这是因为郎溪比常人更足够的水泼不进忠心不二吧。
銮驾依仗沿山绵亘数里,似正午光下浩荡无垠的滔天江河,远远望去,满山的金帐星罗棋布,无数煊赫旌旗焰火一般烈烈腾飞。处处粲然的金,与处处旺盛的皇气染得满林红枫也跟着如有生气般哗然起来。
披着挡风的貂裘,梁曼穿一身西番花桃红掐金长裙于帐间穿行。这身与秋猎毫不相当的打扮隐在满山金红里倒不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