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上的灯笼从窗棂外斜照进光,映出她满额细细点点的汗珠和无奈神情。桌席间酒肉俨然,珍馐俱全,梁曼立在桌边,郑重地奉着一只湛青的竹纹瓷瓶。
哗啦啦纤手抬高,酒线月牙一样弧形地落入杯盏,澄莹莹荡漾开来。霎时间酒香扑鼻。
此刻她已撕开面具,那枚小巧的单氏信物也静静摆在八仙桌上。可惜对面那女人颓丧地闭紧双眼,一副很不愿面对的样子。
梁曼腼腆地走近几步,搁下一枚酒杯,又对她举一举另一只:“对不住了兰大人,方才梁曼多有得罪…话不多说,容我敬你一杯!”
斜倚窗下的花明夷皱起眉。可待要出言,她已仰头一饮而尽,之后果真被高度酒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也不理会神情各异的二人,梁曼拿袖子紧紧捂住嘴,过了许久才满脸通红地放开。
这场酒席的气氛堪称怪异,三人一个殷勤添酒一个满脸消沉一个不声不响,隔壁房觥筹交错声不绝,而屋内静的出奇,唯有酒液声清脆地哗哗流淌。
三杯饮罢,梁曼早已双颊飞红。又殷切地撩起袖子为人添菜。
不顾桌对面的人家压根不动筷。忙忙碌碌给人盛了几大碟,她这才面带小心地问道:“兰大人,也不知,你与家兄是如何相识的…?”
此刻的兰惜欢已恢复成宫里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了。知道今日是推拒不过了,沉默好久,她长叹口气,终于将原委娓娓道来。
其实这不过是个姐妹二人相依为命的寻常故事。原来,兰惜欢千里迢迢上京城来为自幼失怙的小妹治病,一路上吃尽苦头。幸得有好心人相助,又侥幸做了女官,这才在皇城里安顿下来。
兰惜欢道:“就是那一年,我逃荒路过那里,小年眼见着就要不行了,幸得单镖头出手拉了一把。唉,人生在世,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办法啊,承了人家的情,自然要想办法报答…没想却在这儿遇见了你。”
“不过,单湛确实与我有恩。当年若不是他,我和阿年早饿死了。”
梁曼捧杯擎在嘴边,欲饮不饮听得认真。
她低头仔细地望着手中这枚青色酒杯。澄澈的水液泛着她的人影,泪珠沿睫毛完整的一滴滴落在酒里。
花明夷忽然插过来,手压在杯上生硬地打断了二人:“好了。什么有恩不有恩的都该走了。”
梁曼还想多问几句,对方已迫不及待地起身了。
临别前她叮嘱道:“今日我不过是溜出来透透气而已,也怪我学艺不精被娘娘拿住了…娘娘,今天您就当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你我二人就此别过。那把琴我不要了,咱们宫里头也不要见。忘了这件事吧!”
直到对方下了楼,梁曼还在位上发懵久久回不过神。
回宝相宫后,幸好无事发生。转过天恢复精神了,梁曼咂摸咂摸,这才深觉兰惜欢不就是自己现阶段正需要的那号人物嘛。
她忍不住埋怨:“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回事!”
花明夷说:“我是常见这个教琴的往城郊跑。宫里憋闷,这也正常,谁不想走。我管这个做什么。”
什么就此别过、什么宫里头也别见自然不可能,好不容易在这儿逮着个有点关联的熟人,这条大腿梁曼绝对不会放过。她开始死皮赖脸找机会与兰惜欢通信,背着宫人们对她示好,奈何对方果真各种回避。
不过宫里这个寡言少语不合群的兰大人,与那日在酒坊中手段凌厉的女人实在太过大相径庭了。
梁曼也不好逼太紧,免得惹人生厌适得其反。但等她静下来一琢磨,不禁暗暗嘀咕。看来这个兰惜欢是个回避型人格啊。
想想倒也正常,毕竟谁上班天天满脸精神百倍的!
花明夷依旧不同意她去拉兰惜欢下水,梁曼依旧不理他,自顾自做自己的。
等不多些日子,乔子晋的回信到了。如她预料那般,乔子晋也回了封阴阳信,并答应了请求。如此两边都对双方的处境有了大概的预期。
糊弄景熙帝的假回信不提。梁曼没想,他竟真的依她所说随信捎了包粉末来——就是那什么那种效用的药。
先不说这“争宠药”是真是假,反正效果是相当立竿见影的,梁曼一拿到回信,狗皇帝就开始在宫里躲着她了,有时在太后那儿不得不碰面,景熙帝脸上更是结了霜似的板着,冷淡到半分眉梢眼角都不想分给她。
平日里 ,那些銮驾仪仗处处跟随倒还好。有那么一回,梁曼去瑶湖边看花,也是赶巧了,估摸着是才从偏殿的暖池沐浴完,华渊单披了件素衣,敞着一副胸膛悠然地踱出来。
瑶湖两岸一路花林,红花似火粲然生艳,就这么,二人撞见了。一看见她,景熙帝掉头就走,一边走一面还低头抓紧腰带,匆匆忙忙拢衣裳。青天白日的,好像生怕自己贞操不保了,让后面那几个小太监捧着龙袍追的上气不接下气。
梁曼扶着花枝简直要笑死了,差点一跟头坐湖里头去。旁边绿鬓括香几个满脸莫名。
如此来看,这保住梁乔的第一关算是过了。可尽管如此,梁曼仍不敢确定彻底打消了华渊的猜疑。这时花明夷却发现,这份争宠的药里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