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丈高的粉墙正中高悬两幅装裱过的小画。半张泛黄的草纸上有只粗疏简陋的五瓣花,另一幅便是一个板板正正的丁老头。
两幅画旁留有各自的题款与铃印。
而这座屋子却相当眼熟,扫一眼那架巨大的升龙屏风,又瞥见黑檀龙案上一对青金珐琅仙鹤烛台。甚至连案后剔红嵌玉九龙宝座边缘,还依稀可辨一道模糊的刀痕。
回忆起方才自楼下经过时那尊巨型玉狮子,梁曼总算反应过来这是哪了。上次来这里是视线不佳的半夜,如今望见屋内种种陈设她就全部记起来。
心知,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地要同自己玩花样了。梁曼面上佯作不觉,只目不斜视地端详起墙上另外几幅泼墨山水图,屏气凝神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忽听身后屏风里窸窸一响,余光里,一道明黄衣袂慢悠悠踱了出来。
她故作全然无所察觉,梁曼依礼向对方微微屈膝,低眉垂首地柔声道:“见过姑姑。”抬眼后便恰到好处地一怔。
梁曼颊边倏地飞起一抹薄红,掩唇轻呼起来:“…啊、你?怎么你…”
景熙帝眉眼含笑,行云流水地扶她起身。
小指却在动作间似不经意地于她掌心暧昧地一勾,如蜻蜓点水般浅触即离。然而面上仍若无其事地温文微笑:“嗯,是我。”
惊异地抬头,便正正好好迎上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她又羞怯地低下头去。
脖颈弯出一段恰到好处的弧度。梁曼细若蚊吟地低声道:“竟是圣上亲自为民女授课,梁曼何德何能呀…”
两人有来有往地玩着皇家礼数,男人也不去戳破她这些故作生疏的话语,笑盈盈地将目光停在她垂落乱颤的睫毛上:“不必同寡人拘礼。今日,我只是梁姑娘的书画先生而已。”
于是,两个暗藏鬼胎的人装模作样地开始欣赏起墙上画作来,真在殿内上起了书画课。
他引她赏画,驻足于一幅金碧山水下煞有介事地说:“…此乃前朝周思诫的《江淮图》。你看这江上帆船、岸边楼阁皆以金线绘就,远处群山青绿重彩。富丽又不失磅礴气象,实乃上上之作。”
又移步至另一侧,指向一幅工笔细细讲述起来:“此图为工笔妙手沈熙的《玉堂富贵图》。他独创的落墨法潇洒俊逸,堪称世间无二的绝笔…”
待最后讲到那两幅画作旁的鹤竹图,景熙帝道:“此乃刘明邑所作。”他停了停,一本正经地指向了丁老头,“这幅可就与它们都不一样了,这幅画是这堆俗人庸作里来头最大的一样。此乃我朝千年难得一遇的工笔大家、梁大家所作…”
其实,梁曼最震惊的地方在于对方竟真的留下了这两幅画,她一时都有些不太理解这贱人的用意了。
尤其她刚进来时还特意辨认过,连画上空白处一滴多余墨痕的位置也分毫不差,这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地方。
梁曼面上羞赧。装不下去似的娇蛮地瞪他一眼,嗔道:“少取笑我!”
看着她这副无限做作的样子,男人眼底掠过一丝讥嘲。
之后二人如往日般铺纸研墨,景熙帝饶有兴致地同她聊起天来。
她兴致勃勃道:“…我还记得有回你的一个病人,一个癞子头走错路摸到书房去了。谁知那么巧,他正好姓丁,看了这幅画非说是在嘲笑他是秃子。在府里好一个大吵大闹。你怎么同他解释也不听…”
景熙帝笔下微滞,暗自蹙眉。心道这种小事他哪会记得。转而扯开话题:“嗯。先让为师看看你还记得多少东西了。”
……
梁曼已很清楚姓华的贱狗到底图谋她什么了。小花也告诉她,华渊认为她就是个贪图富贵、虚荣无脑的女人。这样正好,他给了这个名头,她便如他的意扮演一个爱慕虚荣又上赶着贴的无脑女人。
说实话,她也觉很可笑。明明二人都讨厌对方讨厌的要死、心知肚明对方是个烂穿地心绝无仅有的下贱胚子,还偏要含情脉脉地凑在一起互相演戏,装什么郎有情妾有意情意缱绻绵绵不绝。
只是她确实不可能去宁州、也不可能嫁给华衍的。因为这样离中心实在太远太远,她不知要浪费多长时间、多走多少弯路才能再爬回来。眼下这里有一条最佳捷径摆在眼前,梁曼自然不会舍近求远的。
其实等这个阳/痿男坐不住再从中作梗毁了他弟弟的亲事、她顺水推舟半推半就才是毫无破绽的上上策。只是梁曼实在没那个耐心等下去了。
屋内空气流转,香几上金兽徐徐吐雾,周遭悄无声息地寂静下来。这边,梁曼手下已端端正正地描绘出一只山茶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