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帝深知,好刀就是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那把。如果掌握不了,那就抢先折断它。所以那天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药方毁了。
他料定,既然奸细先是盗取情报通敌、又在大内来去那般顺遂,对方的真身必然就存在皇宫内。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只可恨,即便将三大殿当夜值守的上百人尽数诛杀,又命郎溪将宫禁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寻得半分线索…
秋阳斜斜地泼洒下来。长春殿巍峨的影子缓慢爬过殿前这一片无边际的广场,像一头巨兽沉默又温顺地匍匐于脚下。
秋天是个很好的季节,风中四处浮动着淡薄的微凉气息。东胡事情已过,一切暂时尘埃落定了,男人手扶阑干举目远眺。
忽而自广场西角闪出一只蝼蚁般大小的人影。对方埋头走了好半天,直至趋行至阶下,景熙帝才顶着日头眯眼分辨出这是个青衣的小太监。
那人小步急行至陈禄身侧,附耳低语。陈禄迟疑地抬眼望过来。
景熙帝漫不经心地抚摸眉梢那道疤痕,道:“说。”
陈禄垂首恭恭敬敬地答:“主子,宫门外来了位姑娘。下面的人认出她同定王殿下有旧,就通禀了进来…”
……
才步出宫门,那道孤零零的红衣倩影径直扑来。
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她什么也没说。削瘦的肩膀俯在他怀里轻轻耸动,无声地啜泣起来,他怀中好像轻飘飘依附了一团捉不住的云雾。
直到她定定地仰面看他。
对方双眼通红,眼角还犹带一线泪光。女人我见犹怜地含泪哀求道:“我不要嫁给华衍…你的承诺,还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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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景熙帝自然是清楚的。但也是待次日当众宣完定王赴宁州就藩的旨意、退朝之后,才得悉太后赐婚一事的全部情由。
他确实未料到自己竟中了白痴蠢弟弟这手两头瞒骗的伎俩。当下更加厌烦谢老太婆自以为相助、实则横插一手的多管闲事了。
然而金口御言两道旨意已下,纵心有不满,景熙帝再想如何也不便于明面上驳了太后懿旨。这几天,他一面拖着定王就藩起行的时限,心里不断忖度,该想个什么体面法子妥善处理了二人婚约。
宫漏渐沉。夜半时分,只有禁苑深处的这座文昭阁一如往日般灯火璀璨。
青铜错镶宝石卧牛镇纸下已铺就一张两尺宽的宣纸。虽两三年未动过笔,好歹深镌于骨子里的东西是生疏不了的。
景熙帝袖手闲立在御案前,指间松松捻着一支炭笔。只见笔尖于纸上簌簌一勾,轻点慢划、寥寥几笔后,便落成一幅怪模怪样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古怪工笔图。
夜深人静时,文昭阁附近的值夜禁军反比白天还要严密,兵戈于夜色中闪耀一片银光。总管公公陈禄正端着老坑砚弓腰垂首悄无声息研墨,一方墨锭慢慢悠悠地敲在那蕉叶白的砚台上,却一点叮当声也不显。
他嘴里不敢怠慢,跟着说了一溜串的阿谀奉词:“哎哟,主子妙笔丹青,奴才今日可算是得见天颜真迹了!圣上的画技怕是早已通神,宫里那几个画师恐怕再修炼个几百年也赶不上。”
华渊画的意兴阑珊,也懒于点破对方怕不是连这幅图的内容是什么都看不明白。只微扬手,示意对方递上巾帕。
拭净指尖。撤下这幅丁老头,他又换过一张微泛旧色的草纸来。在心里比量着尺寸,华渊利落地裁掉半幅。
又慢慢的细细的、用手心揉散揉软了一只纸角。让它十分自然的翘起,露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弧度。
随后信手取过笔山上架的一管玉色竹笔,提腕运锋,一蹴而就。那滚金明黄的衣袂似动未动般飘然拂过,陈禄都尚未看清动作,纸上就多了只扁扁、丑丑,又像桔子瓣又像大蒜的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