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阁下乌泱泱蚂蚁似的挤了一堆人。红袍紫袍各个脑门冒汗,顶着那乌纱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今日并不上朝。华衍一见便知定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过去,众人齐齐闭嘴捋好袖子叩首行礼。定王脚下顿都没打一下,道貌凛然地径直上楼去了。
陈禄将他拦在门外,弓腰陪笑:“殿下,您稍等一会儿。奴才马上进去通传…”
华衍侧耳一听便辨出内室间传来沈绍宗苍老沉沉的声音。此事果然非同小可。
但这关他屁事,他本来就是来点个卯的。
其实如今这时辰,小世子华樊多半已在西殿与少傅进行功课了。但华衍不想去见姓严的那张拉长的驴脸,干脆袖手闲闲地在窗下品起茶来。
老僧入定般眯了会眼打盹。忽想起自己这样太过明显,忙故作凝肃地扯来旁边垂首侍立的小太监附耳私语道:“你老实告诉本王,今日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给我通通说清楚了,爷有赏!”
果不其然,对方支支吾吾地退还了那枚扳指,摇头只道不清楚。
如此,华衍也彻底放心了。小太监要是真告诉点什么给他才不对呢,这说明华渊早有准备在给他下套。装模作样地低声骂骂咧咧几句,定王支着头蹙眉佯作沉思。之后,干脆就这样闭眼沉沉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禄领着一帮小太监下去传膳将他吵醒。应当也是景熙帝在门里看见他了。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如此晾了人一上午,他在里间哑声主动召道:“传定王进来。”
也不能当着群臣面伸懒腰,华衍悄悄用袖子遮掩地打一个哈欠,腰板挺正地进了门。
才神清气爽地要叩行大礼,被景熙帝叫住,命在他身侧坐下。走近了,他才看出对方眼里满是血丝。
华渊疲惫地直揉额头。那身银绣的龙袍有些微微发皱了,显见地也是昨晚那身。看来文昭阁的烛火应当又是一夜未熄。见他如此焦头烂额的样子,华衍心里更舒服了,也更庆幸自己昨晚临时起意地跑路不掺这趟浑水。
面上自是不显。定王恭谨谦虚地低头谢过圣恩,在他身侧的矮墩上正襟危坐。
他装模作样地配合着听了几耳朵。原来自他昨夜走了之后,边疆来报:东胡战线升级。疏散的百姓与官兵起了冲突,流民暴乱。北端州腹背受敌。
——不过短短两行字,却已然是翻江倒海的大事了!也怪不得华渊愁眉不展成这样。
按常理来说,前线刀拼刀肉拼肉的具体行军策略大后方是插不上手的,中央能做的只有大方向的战略部署、保证军饷、兵马支援。战线失守,那便抽调兵力支援。流民暴动,那就抽调兵民镇压或安抚。说来说去无非就两个字,调兵。
可是现在问题来了。调兵,调谁的兵?抽调哪里的军力?距离最近的宁州已第一时间派人支援,可惜杯水车薪。中央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再往下推,更近的地方有宣、秦、庆等地。
可如此一来,西北将空无一物。兵困马乏的时候,再稍稍来个人碰一下,但凡连接上东胡战线,那中原大半边疆域将全线崩盘。这就不再是场简简单单能够浇灭的火了,星火燎原甚至可以一步步铸成灭国大祸!
要么眼睁睁失掉端州,封锁战线于端州北。要么冒险赌一把,令西北团结一线共御东胡。
而景熙帝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原因也很简单。之前东胡战线的迅速崩溃,已然说明了国事情报的外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此刻,流民暴动更是证明了有人在其中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