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圣上銮驾摆驾北宣宫时，定王并未出宫相迎。

华衍确实是病了。单薄面色如垂掩脸颊的那层帐纱般透明。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看起来很是虚弱。

见御驾到了，他并未起身。华衍斜卧于木榻上拱拱手，恹恹地哑声道：“昨晌回京，本该今日便进宫拜见圣上的…望圣上恕臣弟无礼。反劳得皇兄兴师动众地来看我，若贻误了国事，臣弟真是罪该万死。”

四周早无声地跪下黑压压一地人。华渊摆手示意众人起来：“你是我弟弟，和亲哥哥讲究什么这个。”撩起明黄袍角几步上前，两位嬷嬷忙垂首将一把梨花木交椅抬至榻前。待坐下后，景熙帝关切地注视他的面色：“阿衍，这是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

华衍默了半晌。笑道：“也没什么，不过受了点风寒而已。”

景熙帝本也是医中圣手。仔细观察他的面容，四诊足了望与闻两诊，心底自有了几分计较。也不去点破他。

本知道定王破天荒地要纳妾，他昨日才没有来，生怕惊扰了北宣宫一行人。可不知中途产生了什么变故，结果并不如期顺利。

虽未探出为何。可依目前来看，应是件好事。

总归是回到眼皮子底下了。华渊心中默默舒了口气。

但面上不显，景熙帝侧头去问嬷嬷定王都用了什么药。又不着痕迹地转眼去找那人躲没躲在屋里。

之后佯作沉吟，着人赏了些不疼不痒的温补药材。甚至连提一句请御医来看也没有，待温声嘱咐下人要好生看顾后，景熙帝便施施然摆驾回宫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眨眼间又走空了。好像满苑的鸟儿也带走似的，北宣宫重归一片安静的清净天。

窗外只有细风拂过林叶的沙沙轻响。

王青进屋来，按例与他报了今日朝政走向。什么景熙帝又罢了哪几个官、又如何如何祸水东引，挑唆官员对擂攻讦再抚平不满。之后奉上抄录下的几封重要奏疏。

真是难为他哥了。百忙中还要抽出空来，纡尊降贵地亲自试他是不是在装病。

定王早没心思去理会这些。郁郁地摆摆手，王青便将东西又收去那口檀木小箱里。

倚在榻上，华衍垂眼去看帘下绣的几朵蟒龙爪下的金云。看帘脚随风起伏，平整的祥云漾起微微弧度。

这口檀木箱其实跟随他们行了全程。这一路上，收到京里送回的密函早集了一堆。可只有最底下那几份的朱红火漆被破开，上面垒的厚厚一沓至今原封不动。

原本，此趟出行他就有意让华渊悬心。

既猜不透华渊的目的，华衍也就不让他猜出自己的目的，所以先斩后奏临时离京。这是他之前特意的安排。不过后来，原定几日的行程硬生生拖成了一个多半月。

可是忽然间，华衍心里深深地悔恨起来。

其实得了又能怎样，没有又能怎样呢。

看景熙帝。他使出百般心机扳倒华湘骗倒了他，一路处心积虑登上皇位。可如今，华渊有一夜睡过一个安稳觉么。

看那随风摆动的金色垂纱。华衍茫然地忽觉，自己真是愚蠢至极。他们兄弟几个大半生都在为了个座位折腾来折腾去。如今停下来再想，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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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略微回想昨夜的事，华衍仍觉胸口似刀割般彻入骨髓的痛。

当时他咬紧牙关强撑身体，跌跌撞撞推开沉重的殿门。口中含血对外嘶吼了一声抓刺客。

他之前常气恼，恨臭女人总那样不识尊卑地顶撞无礼。华衍想过使点宫里的手段好好磋磨磋磨，令她乖乖服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