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真是想分散蔺桥的注意力，以免他多想。但他显然不知道，父母离婚在蔺桥这里不算什么敏感话题，反而是他刚才的这句话，让蔺桥非常在意。

“你呢？”蔺桥说，“吵过架后，就不会和好了吗？”

这问题有些出乎意料，舒真说：“我……吗？”

游戏里，科迪和梅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人偶，而”爱情之书“自称专家，出现在二人面前，向他们长篇大论起了“爱情”的定义。

游戏外，蔺桥没有看剧情，侧目看着舒真，在等他的答案。

舒真声音很轻地答道：“……我不知道。”

剧情播片暂时结束，科迪和梅的冒险开始了，舒真按了一下手柄，让科迪朝前走了两步。

蔺桥也跟着他，让梅也走过去。

舒真说：“但这个游戏里，他们和好了，重新爱上了对方，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象征手法？”

“象征了什么？”他们来到第一个需要双人合作的地方，蔺桥说，“爱情本身？”

舒真和他一起按下了交互键，说：“也许对他人的尊重和欣赏？”

这是一个很跳脱的答案，就像科迪和梅一起拉下扳手、画面中突然飞出去的螺丝钉一样。

但这也是一个很自然的答案，就像几个月前的“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一样，充斥着舒真本人柔软的浪漫。

“为什么这么说？”蔺桥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内心在这一刻几乎产生了一种“不要惊扰他”的慎微。

“因为……”舒真有点犹豫，但还是说，“因为他们是在一起冒险的过程中，重新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品质，所以才再次相爱，和好……我觉得编剧这样设计的用意，也许不是说一对夫妻，一起闯关，就能消解矛盾，而是希望大家在面对亲密关系的时候，无论走到什么境地，都还能重新看到对方的优点？”

也许创作的伟大就在于，大家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蔺桥说：“所以他们在闯关的过程中，重新看到了对方的优点。”

“是的。”舒真答道，“最终延续的也未必是关系本身，而是对对方品格的认可——我曾经因为这样的品格爱上他，所以这一次，我也还是会爱上。同样也说明，当时选择的，至少是对的人……”

“只要遇到的是对的人，”蔺桥接话道，“那么，就算未来有分开的可能，也没关系。或者说，只要是对的人，未来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分开。因为他的人格就在那里，你要重新看到他。”

舒真：“……”

是这样吗？舒真有点茫然地想。是的吧？顺着他的理解说下去的话，确实就是这样。

但这是现在该说的话吗？不是的……舒真现在要告诉蔺桥的，不应该是“我会一直爱你”，而是“我马上就能调节好”。

夜晚是很宁静的，适宜一场私密的谈话发生。事实上舒真已差不多准备了说辞，只是没想到蔺桥会来得那么快，所以才丢失了先手。

现在他差不多缓过来了，也该说了。

舒真操作着科迪，无意义地跳了两下，说：“你……”

蔺桥说：“舒真。”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舒真本来是想问他，下午是从哪里开始听到的，但被蔺桥截断了话头，只能停下，转头看着蔺桥。

蔺桥将手柄放在了茶几上。

这个动作意味着游戏暂停，谈话环节即将开始。

舒真也放下了手柄。

蔺桥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显得不真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和你开口说这些……”

舒真反而笑了起来，坦荡地说：“怎么你看起来负担比我还大？不是直说就好了吗？而且你不说也可以啊，应该是我先开口吧。”

他伸手去茶几上拿酒杯，也许是想借喝酒的间隙调节一下气氛和情绪，以便将后面的话一口气说完。蔺桥却突然抬手，截住了他的去路。

就像上一次拦住他喝酒时一样，又做了上一次想做却克制住了、没有做的另一段动作。

他先以指背挡了挡舒真，接着掌心顺势翻过来，握住了舒真的手腕。

舒真一下愣住了。

他伸的是右手，远离蔺桥的那只手，蔺桥为了拦他，用的是左手，也是远离舒真的那只手。

于是这个姿势下，他们的距离变近了。

舒真转头望着他，蔺桥几乎与他并肩坐在一起，沉静的双眼望着舒真，这让舒真倏忽间意识到，蔺桥有话要说。

“抱歉。”蔺桥说，“不该在你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这么做，但我实在很在意那句话……”

舒真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话？“我喜欢你”吗？

“……就算我在你面前，你也不想碰我。”蔺桥凝视他的双眼，恐怕错过他的反应，“我希望能确认，这句话是真的吗……这样会让你感觉不舒服吗？”

为了提醒舒真，蔺桥的手上移，由扣着他的手腕，转为将他的手整个托于掌中，再扣紧五指，微微带了点力地攥住。

舒真：“……”

他的手比舒真大，掌心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这样握住后，舒真几乎动弹不了。

“如果我让你不舒服，”蔺桥说，“告诉我，我会放开。”

舒真没说话，不舒服吗？没有。事实上舒真在被他握住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好像有点太低了，直到感受到他的体温，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皮肤有多凉。

——被他握住的地方才是刚好的，所有被没有被他触碰的地方，才凉得不合时宜。

他在讶异中沉默，怔怔望着两人交叠的手。准备好的那些话就像被保龄球击中的瓶一样，本来整齐排布的从一到十，在蔺桥一击之下，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

蔺桥看到他瞳孔轻微的颤动，看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舒真在这件事上应当没有自觉，他不知道自己每次露出茫然时，都很可爱，让蔺桥想要吻他。

吻他，抚摸他，贴他的脸颊，捏他柔软的耳垂……乃至更裸|露的事。

但不可以。蔺桥反复告诫自己，在关系建立以前，身体的触碰必须点到即止，情人间的亲昵需要得到舒真的允许。

“该先说的人，也应当是我。”蔺桥注视他双眼，以极低极稳的声音缓缓道，“我的父母在十六年前离婚，原因是，我的父亲是一位同性恋。”

舒真的惊讶转为错愕，蔺桥说：“事情曝光后，我母亲与他决裂，带着我前往美国生活。但大约一年后，我决定自己返回国内……”

“因为，”蔺桥的呼吸变得沉重，“那一年里，我发现自己与他一样，也是一名同性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