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死后,新济骤失攻城将领,驻扎兴州的兵马一时萎靡,又因唐景初离奇失踪,仅余郑连敬苦守城池,久难渡江。是日,习国援兵从水、陆两方突袭,南安城军队趁机响应,两方兵马由此汇合在兴州城下。
郑连敬拼死顽抗,不过三日便被攻破城门,后带残部突出重围,逃到泯愁江畔,最终拒不受降,跳江就义。
兴州城失而复得,习国军心大振,乘胜追击,陆行松与援兵越江南下,回南安途中与新济埋伏骑兵陷入混战,陆行松一刀斩落骑兵将领首级,将其头颅悬在旗上,一路高举回到城中。
郑怀谋突闻长子噩耗,一月痛失两子,当众吐血昏迷,此后一蹶不振,很快拔营撤兵,退守春榆,战事随之停歇,新济再难有东征之力。
嘉明八年八月,惠平县主之父,郡王吴辞渊意图刺杀皇上谋逆,皇上伤重崩逝,其幼子继位。新皇继任不到两月,静澜郡主以清剿郡王余党为由,将先皇一派臣子革职下狱,有不服从者皆抄家诛杀殆尽,至此,以她为首的旧贵族与士大夫逐渐把持朝政。
十月下旬,新皇颁布退位诏书,禅位静澜郡主吴宁,建号永兴。此时朝堂上下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异议,王济源代士大夫呈递《贺女皇继位表》颂扬其,“静澜止戈,万民依归,顺天承业,嘉和永兴。”
新皇宽仁,大赦天下,即免去吴辞渊一脉女眷死罪,贬为庶人,此生再不得入京。吴宁轻徭薄赋,惩处无为的地方官吏,又将兵权悉数收回手中,任王逸为驻南元帅,从严整治军纪,为此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如此上严下宽,京中人人自危,行事更为谨慎,民间则欢喜称赞,显露蓬勃生机。吴宁忍辱负重,谋划多年,如今继承大统,埋藏许久的野心尽得施展,政事上勤勉果决,以雷霆手段推行诸多新令,兴州一扫战时颓废,流民重归故土,不出两年已复盛时容光。
自宋寄言继任庄主之位,便在南方诸地设下几座善堂,两国交战之际,善堂多接济妇人女童,宋寄悦此次先一步回庄,便是去处理善堂后续事宜,宋寄言则与石化通赶回风庆千流坞,程忆携数名宫人连夜修缮,终在半月后使大船焕发新生。
宋寄言借行善之名,在船内装满货物,天衍宫众人与花无影乔装改扮,顺水驶至黎和城口岸。宋寄言本还在纠结各地签发通船文书一事,不想中途却不见几次盘问巡查,行船格外顺畅。
待众人重聚飞来庄,距上次泯愁江一战已过月余,眼下戚铃那边尚未传回消息,程忆一番思索,结合当地海船结构,又将船只进行改造,使其能更好的行驶海上。
大船下水之日,飞来庄众人应邀前往瞻仰,除宋家姐妹外,便连段广思也由宋柏推着素舆到场庆贺。
“庄主,这船和元宝似的,好大一艘。”阿涟手指大船,与其余靠岸的海船比照,可谓是女儿见了娘,大了一倍不止。
宋寄悦瞧她手舞足蹈的震惊模样,无言瞅了瞅宋寄言,只觉这二人当真从小一块长大,经历这许多,竟还能保持从前的少年心性。宋寄言察觉到姐姐望来,知她面冷心热,现在心里指不定如何编排自己,当即吐了吐舌,嘻嘻笑着追上阿涟,喊道:“阿涟,等等我。”
段广思见此情景,捋须哈哈笑道:“你一回来,这庄里也难得热闹起来。”宋寄悦拱手作揖道:“这些年,劳烦大叔叔照顾我们飞来庄。”段广思转头看她,又看向站在船头朝她们挥手的宋寄言,不由叹道:“你们长大了,我也老喽。”
宋寄悦眉头一皱,道:“大叔叔……”不等她说下去,段广思摆摆手:“我与老二、老三想出去走走,不知少庄主可否应允?”
宋寄悦看一眼宋柏,宋柏两手一摊,摆出无法的样子,他孤儿一个,早将飞来庄视作自己的家,又改了宋姓,此生都不会离开,老五放心不下她们姐妹,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三位兄长他也曾劝说过,人家执意要走,他可不敢阻拦。
宋寄悦见此事已成定局,无奈问道:“叔叔们何时走?”段广思道:“明日就走。”宋寄悦惊道:“怎如此着急?”段广思呵呵笑道:“再不走我怕自己舍不得,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说罢,拍了拍宋柏,二人转身离开。
宋寄悦目送二人身影,忽听宋寄言呼喊,一回首,但见宋寄言从甲板翻身跃下,向她跑来。迎着日头,宋寄悦眯眼瞧宋寄悦身周围绕淡淡琉璃光彩,一口郁气吐出,只觉前所未有的松快,脸上露出浅浅笑意。
宋寄言还未跑到她身前,似发觉什么惊奇事物,停步叫道:“姐姐你笑了。”宋寄悦闻声拉下脸,冷淡道:“我没有。”宋寄言才不管她说什么,招呼阿涟道:“阿涟快来,姐姐今晚说要请我们吃饭。”
阿涟“哇”了一声,几步跑到近前,期待道:“吃哪家?”宋寄悦头疼道:“吃啥吃,家底都要给你们这位庄主散光了,吃竹笋炒肉吃不吃?”宋寄悦这段时日翻看了近两年的账目,飞来庄出账多进账少,还变卖了不少田地,但都是拿去做善事,她便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已快立秋,山里的竹笋早长成了竹子,哪还有竹笋吃?阿涟脑子一转,忙挥手道:“不吃了,不吃了,让庄主自己吃吧。”宋寄言瞪道:“好啊阿涟,我们还是好姐妹吗?”阿涟嘿嘿一笑,道:“这竹笋炒肉我可不敢吃。”
宋寄悦摇头一叹,叔叔们明日就走,这顿饭如何还是要吃,便道:“快走吧,请你们去酒楼吃饭。”
宋寄言本是随口一说,见宋寄言当真要请吃饭,脸上一笑,抓着阿涟道:“那敢情好,走走走。”生怕她反悔似的,又跑去与程忆几人说了这事。
天衍宫多受飞来庄恩惠,说到吃饭,程忆也不含糊,暗自决定届时先把银钱付了,多退少补便是,这样也免去两方争抢。
宋寄悦索性将酒楼二楼雅间全部包下,一群人吃到兴起处又要了酒水,宋寄悦难得多喝几杯,很快酒意涌上,只觉身体向上飘升,恍惚中竟在桌上唱起《鹧鸪天》,众人停下动作,纷纷侧目倾听。
这词宋寄悦在应宣城唱过,现在唱来比那时又多几分感悟,词作不算入流,但有她声音加持,却是十分入耳,配着当下情景,叫人说不上的惆怅。不知不觉间,宋寄言泪眼朦胧,抬手为她打起拍子。
这般闹了一场,姐妹二人最后是由阿涟分别扶回房中歇下。宋寄悦临近午时才醒,匆匆下楼询问,得知段广思三人早已去远,摇了摇尚且昏沉的脑袋,低低叹了一声,恰逢程忆找来,于是让小二多备几碗沆瀣浆,就请程忆入房中谈事。
程忆道明这两日她夜观天象,多是晴日,正宜航船南下,之后待得了戚铃消息,便可叫人去塬江城汇合。天衍宫此次去的是一座无名小岛,从黎和城口岸并无直去的行船线路,需转到塬江口岸才好出海。
宋寄悦不想分别来得如此之快,面上一愣,道:“几时出发?”程忆笑笑:“明日一早便走,若我们先一步到塬江,会靠岸等戚铃前来。”
宋寄悦抿了抿唇,将要一同前去的话咽进肚里,三位叔叔走了,飞来庄与宋寄言都离不开她。程忆看出她心思,宽慰道:“她二人不与我们出海,再则你们也有过约定,待南疆事毕,她们便会到飞来庄拜访。”
宋寄悦心里好受许多,微微颔首:“明日我与宋寄言送你们。”程忆未回绝这番好意,道了声谢,便回去着手准备。
送走天衍宫众人,姐妹二人又埋首处理飞来庄繁琐事务。这期间,蔡、钟二人并未如约到飞来庄。天衍宫众人离开后的半月,飞来庄却收到押运来的一箱黄金。
运送过来的人只说是还债,放下物品便走,待阿涟打开箱子,见着里面码放齐整的金饼,惊得忙叫人将箱子抬进厅堂,又找来姐妹二人。
宋寄言看着满满一箱黄灿灿的金饼略微失神,宋寄悦皱眉听着阿涟与庄客说起此事经过,思忖一阵,拿起一块金饼细瞧。
见其工艺与官府所制金饼相似,可其上并未刻有官府铭文,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听到那人说到还债,仔细一想,飞来庄这些年虽也借出过银钱,但没有哪一笔大到需拿一箱黄金来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