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这样的钟声响遍他几乎整个儿时。
唐丹木伏在地上半晌不敢再动,记忆回笼的感觉并不痛苦,细水长流一般,脑仁里都是凉凉的,竟有些舒适。
他从来不姓唐,他没有姓,他是山鬼,他有一个爱他的师父,他的师父是棠海。
难怪会做那样的梦,都是他自己的经历,尘封太久的记忆一点点被取出,不免觉得头脑发胀。
背后响起窸窣声,起初丹木还以为听错了,可那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不像他的幻想。
他慢慢起身回头,破败的山神庙里,丁达尔效应产生的光束隔开他的视线照到了另一人身上。
棠海……棠海!
胸口剧烈起伏,丹木又惊又喜,他没想到棠海会出现在这里,是专门来迎接他的吗。不对,棠海的表情是错愕的,他一定也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儿,更何况他闯了这么大的祸,棠海一定也受到了阎王爷的惩罚,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惩罚,但总之棠海现在看起来是安然无恙的。
棠海是最先开口说话的。
“丹木。”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自己在呢喃,又像是轻声呼唤他,打在丹木心头,又痛又痒。
丹木这时候终于注意到棠海旁边还有人了,准确来说,是鬼。
时遇不知跟棠海说了什么,棠海往前走了两步。
再相见,难抑心中相思,丹木忙快跑两步,自然张开了双臂,但他又想到自己闯的祸,棠海未必已经原谅他,于是脚步开始放慢,空中的双臂也显得犹豫起来。
“师……”下意识的,丹木想用师父的称呼,可他犯的错已经够逐出师门了,更何况他还从没办过拜师礼。
“棠海。”最后丹木还是喊了名字。
谁料棠海直接抱住了他,是一个环腰的姿势,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告诉他:“可以叫师父。”
可以叫师父……
丹木再也忍不住,抱紧棠海,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
“都过去了。”棠海轻声道。
事情是过去了,可丹木心里过不去。
时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太清楚了,棠海一定是从冥府来的,至于从冥府过来的原因,不言而喻。
丹木吸吸鼻子,抓着棠海的胳膊把人从怀里拉出来,上上下下不放过任何一片衣角地打量。
精神还好,法术也在,没有伤口。
“阎王爷怎么样你了?”丹木还是不放心。
他以为棠海会跟他打哈哈,至少要隐瞒纠缠几轮才告诉他,可棠海没有。
“你被怨气反噬,阎王爷想要抹杀你,我将反噬转到了自己身上,冥府风波平息,阎王爷留你性命,但要我留在冥府千年,洗清身上的怨气,这千年间你一直在轮回道,如今罚期已过,你还是山鬼。”
平静温和的声音一字一句将千年的苦楚凝结成一句话,缓缓道出。
“很疼吧。”丹木颤着声音问。
他虽没有经历过,但将怨气的反噬从身上剥离,怎么会不痛。
“不疼,比起这个,你若真被抹杀,我才真的痛。”棠海道。
冰凉的手心覆在丹木额头,停留片刻后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向下,滑过他的下颌,又重新挪到他的眉眼处。
棠海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丹木,表情无比认真,好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怎么了?”丹木微微屈膝,方便棠海动作。
冰凉的手指摸摸他的鼻梁,又给他的唇描了个边,动作之柔,比羽毛还要瘙痒,仿佛刮蹭的不是他的唇,而是他很久不曾剧烈跳动的心。
“丹木,我很想你,千年来每一天都在想。”棠海轻声道。
那一双满含深情的眼直勾勾盯着他,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棠海这样说,那定是一直都有记忆的,可他入了轮回道,没有任何记忆,更别提想念棠海了。
“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你不像你师兄师姐一样有名气,因为我总想把你藏起来,你不用去负担一山主座的责任,只要能待在我身边就好,可凤凰终究是要丰满羽翼凌空翱翔的,丹木,我的私心比你想的更多更深,你明白吗。”
丹木喉头滚动,这种坦白比告白还让他无措。
“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你。”棠海又道。
“什么?”
“洗清怨气的同时身上的天谴也被洗去了,我可以给你赐福,也可以把你写进《山鬼册》了。你猜的没错,南阿婆是我故意让你见的,我给你换过命,所以从前才总是推脱。”
棠海的手掌轻柔地贴在丹木脸颊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回定天山吧,一起。”
蝉鸣知知,露水早已蒸干,蕉绿的树叶在阳光下疯狂摇动。
山神庙中,佳人相拥,神像低头,供果飘香。
定天山上,海棠花开,白粉相称,恭迎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