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困难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胆战心惊的胡乱开了一夜，明玉彻底迷失了方向，四野茫茫，天地晦暗，而她体力心力都已到达极限。好几次因为瞌睡，汽车开出了大路，险些撞到路边的石头，再看杨松，他闭着眼，睫毛却在不住颤抖。

更糟糕的情况是，仪表盘上显示汽油不足，可天津还遥遥无望。明玉只觉得心里一片灰凉，她很害怕，怕遇到更糟糕的事情，外头的世界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但她更不敢停下，所以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往前开。

总要开到有人烟的地方，总要熬到天亮。就是这样一个信念支撑着她，让她把车一直开到路的尽头。

尽头是一片滩涂水网，汽油也耗尽了，可是天还没有亮。

“阮安，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完蛋了。”明玉说起这些，依旧心有余悸，脸上露出苦笑。

阮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明玉接着说：“我当时就想，可能这就是命吧。”

“我认识的明玉，可不是一个会低头认命的姑娘。”阮安语气里带笑，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玉看着她笑了，不再是苦涩的笑，而像是一朵花突然绽放。

连胜透过车前玻璃，就看到前头两个女孩，不知说到了什么，齐齐笑起来。

“后来呢？”阮安忍不住催她。

“后来……”

后来她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

事都干了，怎能灰溜溜的认命，就算真会走到最糟糕的地步，也得拼到最后一口气。于是她推门下车，闻到空气里潮湿的水汽，听到远处浪响。

她忽然就看到，远处浪声传来的方向，天际线泛着微光。

无垠的水面，因为那一线微光，将天地分开了一样，先是很细很淡的一线，接着慢慢向四周铺展。水边的风带着湿湿的冷意，冷意凝聚雾状，裹着远处渔船，一条条木质的栈桥，逐渐露出模糊的轮廓。

随着天光渐亮，港口的模样展露在明玉面前，岸边错落着低矮的土坯房，码头上到处堆积着麻袋，不远处，几艘木船停靠，船帆卷在桅杆上。天空泛起暖色，像是被点燃的炭火，能够驱逐深夜的湿寒。明玉抱着自己，一直盯着日出，没有意识到泪水流了满面。

再后来，土坯房里的人们发现了她和昏过去的杨松，给她和他送来水和食物。只有粗粮，因为扛饿，还是家里男人才能吃上的食物，他们是码头上扛货的力工。

但是经过那样一夜的折腾，明玉和杨松都病倒了，码头上的一户人家收留了他们，还给找了土郎中。这户人家住的地方低矮简陋，有老有小，屋顶是铺的茅草，屋里垒的土炕，只有一扇小小木窗，挂着一块破旧的麻布遮挡。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养育子女，赡养老人。

起初明玉充满了防备，怕这里的人会对自己不利，可杨松在发烧，她别无他法。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财物，能防身的东西也就是杨松的钢笔。但是在慢慢接触后，她打消了此前的顾虑，那里的人淳朴憨厚，少言寡语，把家里最好的都让给了她和杨松。

“阮安，你知道共产党吗？”

明玉站住脚，忽然问了这么一句，阮安没有回答，而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可能无法想象，就是在那样的地方，居然有协会，甚至，还有夜校，免费教那些码头工人和孩子，还有那些女孩和妇女识字读书……她们手里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跟着教书的先生念黑板上的字，所有人都围在那。”

明玉眼眸里泛着涟漪，当时她第一次看到那种场景的震撼感还在。

低矮简陋的土坯房，点着不怎么亮的煤油灯，一个姓茅的年轻人，不仅教识字，还传播革命理念。但最让明玉震撼的是，这个姓茅的青年对妇女儿童，特别是女性的看法和观点。

他说：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没有女子参加，都是做不成的。就像这码头上的女人们，不仅能跟男人一样扛起百十斤的麻袋，还要照顾一家老小，不是就是只有男人养家的，女人们一点也不少干，甚至干的要更多，她们还要生育，繁衍后代。所以女性不仅要积极争取自己的各种权利，身为男子，要和女子站在一起，这样才能拧成一股绳。女子能顶半边天，男人也能站直了做人。

杨松退烧之后，跟这个年轻人成了朋友，他竟然也是在北京上的大学，家里还是乡绅。

明玉开车阴差阳错误入了运河沿岸，却也因祸得福，不仅错开了玉璋派出去抓她的人手，也让她在这一次深夜的奔波，命运的错位后，在颠簸中找到心之所向——她想做老师，教书先生。

“你想好了？”阮安定定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