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粉笔灰里停下脚步,刻痕课桌盛满三年里未说出的话。前程似锦的期许悬于黑板,而少年落笔的刹那,琴键已开始振颤,为一个命中注定的音符。
——梦里云归《鸢尾花开时》
明城二中。
高三十班。
付诚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摘下耳塞,按下了mp3上的关机键。囫囵咽下手里最后一口微凉的蛋饼,他这才有得空抬眼,环顾这间生活了三年的教室。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一切都维持着半个月前,高考落幕那天的模样,如此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黑板右上角,那块“距离高考还剩1天”的磁贴依旧挂着。那个被反复抹擦、涂改的“1”字,仿佛是对昨日汗水的无声呐喊,又像是对此刻离别的默然挽留。
课桌歪歪扭扭的,勉强还看得出队形。几道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了进来。蓝色桌面上,那些经年的刻痕、褪色的涂鸦,以及少年在桌洞里偷偷写下的悄悄话,都在这片刺眼中,熨上一层斑驳而迷离黄。
黑板上“前程似锦”四个大字仍在,讲台上那些断缺的粉笔仍在,那本政治课上被教导主任没收的《沙漏》,还有封面上的几点粉笔灰,也仍在。
空气里浮沉着粉笔灰、旧纸张和青春期荷尔蒙的气味,还有丝若有若无的汗意。被太阳一烘,不断发酵,酿出满屋的离愁别意。
那是独属于这个六月尾声的味道。
班主任小哥坐在讲台上,不发一言,只是盯着台下低垂的人头。
付诚侧转身,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高考志愿报考指南》,轻轻捋平书角,和志愿单的样张并排摆好。
似乎注意到了付诚的举动,前排那几个男生停止了讨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比起争论“《好久不见》和《爱情转移》哪个更好听”,付大奇葩的志愿,更能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话柄。
这个年代,人人都追周林王陶、四大三小,可付诚的歌单里只有邓丽君。一来二去,便成了众人嘴里的大奇葩。
毕业散伙饭上,那群人抱头痛哭,嘶吼着《七里香》时,他的老旧mp3里,却流淌着邓丽君《请你别再找我》的副歌。
“不是我被孤立,而是主动和他们的世界保持距离。”
高考前,他对许辰雨说,
“我和那些喧嚣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却融不进。只有邓丽君的歌声,还有笔下的故事,才是我的避风港。”
许辰雨一伸手,将那张涂改多次的志愿单抢了过去。
志愿单里,满满一排“某某师范大学”。他转头看向付诚,眉头微皱:
“你真打算报师范?还有这个,滨湖师大……小学教育?你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往讲台上一杵,受得了下面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屁孩?”
付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师范怎么了?再怎么样也是坐办公室的,风不吹日不晒雨不淋的,稳当!”
说着,目光扫过许辰雨的志愿单。
魔都的远舟大学,土木工程。
国内顶尖,王牌专业。
“真没想到,你爸妈竟然同意你的选择。”
许辰雨轻轻摩挲着下巴,点头称是:
“我也没想到,女王大人竟然格外开恩。侬晓得伐,填志愿那会儿,我以为他俩会逼着我学医,然后继承衣钵呢。”
他说着,目光再次移向付诚的志愿单,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
付诚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这师范,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未来的包工头强不少吧?”
胖子王翔凑了过来,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志愿单,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付诚,你一个大男人,报什么小学教育!小学见过几个男老师?”
“对啊,应去报考音乐学院,专修邓丽君歌曲研究,专业对口。”
说话的是副班长沈莹。
去年底,她想表白隔壁班的班长,让付诚润色一下情书。结果,这付诚就暼了一眼,回了一句:“菜就多练练写作,东抄西凑可写不出真情实感。”
自打那之后,原本还算和睦的两人,形同陌路。
汪小海哼哼唧唧地走来。他来到桌边,单手托着桌面,接上话茬:
“那个滨湖师大,就有音乐专业。毕了业,你登台成为大歌星,好继承邓丽君的衣钵。咱们也好跟人去吹吹……”
见自己和付诚的聊天被打扰,许辰雨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他站起身,挡在付诚面前,环视眼前众人一圈,开启他的嘴炮模式:
“都闭嘴!倷有本事,像阿诚一样出书去!人家《玉石缘》卖了八万本,你们呢?月考作文憋勿出八百字!”
“听邓丽君咋啦?倷爹倷娘不听啊?人家喜欢听谁的歌,关倷啥事体啦?人家喜欢了十八年,一直没变!哪像你们,比换衣裳还勤快!”
高中三年,许辰雨的嘴,就从没输过。看见一群人噎在现场,他倒是来劲了:
“当小学老师咋了?工作稳定假期多……”
台上一阵咳嗽声传来,打断了他的发言。付诚一抬头,正好对上小哥的目光。
“你们几个,闹够了没有!”
见班主任发话,那群人顿时散去,讪讪地回了各自的座位。
付诚看着身前这个瘦削男生,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虽然这家伙毒舌又话痨,有时还特别不靠谱,但却是自己在这个班里,唯一的真心朋友。
用力抿了抿嘴唇,他轻轻拽了拽许辰雨的衣角,低声说道:
“最后一天了,何必呢?三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天。”
“就因为是最后一天,才不能让他们继续爬你头上拉屎撒尿!”
“谢谢……”
回应他的,是许辰雨满不在乎的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