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貌似……唇齿间好似还有一股……奇多粟米棒的味道。
好像是美式火鸡味的。
付诚抽了抽鼻子。这个突兀的发现,让他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哼,还没自己身上的六神牌香水好闻呢。清新提神,国货精品,还便宜!
记住你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傲娇小君迷!
这么想着,付诚又狠狠地深吸一口气,努力记忆着女生身上的香水味。
“君迷怎么了?总比某些连首《在水一方》都没听过的要强吧。”
两人身形交错间,耳畔传来女孩的一声轻哼。
付诚浑身一颤。这是哪来的野生君迷?简直就是在挑战他二中君迷第一人的权威。
他猛地转身,紧握的拳头在空中挥舞,冲着远去的身影大吼:
“你才多大,配和我这么说话?邓丽君的歌,我听了十九年了!”
吼声似乎被风轻轻卷走,并没有进那女孩的耳朵。她根本没有搭理付诚,只是拉开车门,淡然地扬长而去。
等那少女走后,付诚赶紧上前,买好鸡蛋饼,随后蹬着自行车进了校门。
“气死我了!我可是从还是小蝌蚪的负一岁就开始听邓丽君了!刚才竟然有个小丫头,说我听不懂邓丽君?”
一进教室,付诚气鼓鼓地将找剩的零钱连同鸡蛋饼一起丢在许辰雨桌上,然后双手环抱着胸,瘫坐在座位上,肩头随着呼呼的喘息声一起一伏。
“嘿,二中第一才子,邓丽君的‘嫡系传人’,竟然被人小看了?快说,是哪一个!我替你报仇!”
许辰雨撩起袖子,露出手上软趴趴的“鸡肉”。
不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肉。
“就是那个开着大奔,险些撞到我的小妮子!我看她好像也是个君迷,结果……她竟然说我……‘总比某些连首《在水一方》都没听过的要强吧。’”
许辰雨刚戳开一盒蒙牛酸酸乳,吸管刚塞进嘴里,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乳白色的液体直接呈喷射状喷了付诚一身!
“咳咳咳……我的付大才子啊!哈哈哈哈……”
许辰雨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咳嗽一边狂笑,指着付诚狼狈的样子,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当年是谁一脸悲天悯人地摇头叹息,说‘唉,总比某些连首《在水一方》都没听过的要强吧。’啧啧啧,一个字不差!”
付诚被喷了一身,正手忙脚乱地摘眼镜擦脸,闻言动作猛地一僵:
“啊?我……我真说过?”
“不信啊?问他们。”
许辰雨好不容易止住笑,指了指教室另一边那群正窃窃私语的男生女生。当付诚望去时,那群人立马止住了笑,迅速转回头。
看着身边好友余怒未消的滑稽样子,许辰雨强忍着再次爆笑的冲动,掏出一片纸巾递了过去:
“喏,擦擦吧。”
看向书包敞开的拉链口时,许辰雨动作顿住,轻轻“咦”了一声:
“付诚,你书包拉链怎么开了这么大口子?”
他将书包夹层里,那张半露在外、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志愿单样本抽出来,放在付诚面前,又顺手掏出了那个陪伴了付诚整个高中、边角磨得发亮的纽曼MP3播放器。
“算了算了,生气伤肝。来,听首《在水一方》消消火。”
他把耳机线捋顺,塞到付诚耳朵里。
这一瞬,整个世界静了下来,只剩下流淌的歌声。就连轻翻梧桐叶的夏日微风,也悄然离去,反将几公里外的明城五中校园里的银杏叶,吹得沙沙作响。
银杏林边的某间教室里。一个同样气鼓鼓的倩影正躺坐在座位上。
她取出志愿表样本,脑海里又浮现出高考后,父亲那暴跳如雷的模样。
为了让她继承家业,她父亲执意让她填江大的经济学系。为此,和睦共处了十八年的父女俩对着志愿表的样张,第一次面红耳赤。
“侬烦不烦啊!都讲了多少遍啦,滨湖师大咯黄教授是我偶像!介经济学专业,爱谁谁去!反正我勿稀罕!”
“侬要是不报考江大,侬咯车跟银行卡,全部没收嘞!”
“侬敢没收,我就告姆妈去!”
王云的目光在第一志愿上的“江省大学”字眼上停留了两三秒钟,贝齿轻咬下唇,刷刷刷几笔划去,又在旁边改成了滨湖师大。
她一边趴在书桌上涂涂改改,一边小声嘟囔着:
“非要我选江大,是吧?我偏换成滨湖师范!本小姐想选什么就选什么,气死你!”
改完了志愿,她长舒一口气。看着眼前那张被涂改了的志愿单,腮帮子因为余怒未消仍微微鼓着。
她轻念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下的碎发:
“滨湖师大,汉语言文学……本小姐用江大的分数考到你们学校,某位大富豪功不可没!”
脑海里,莫名闪过那个蛋饼摊前,那个推着老旧自行车,双肩微微缩起的高大人影。
一件领口洗得有点发白的短袖T恤,一副老土的黑框眼镜。
对了,还有擦肩而过时,身上那股浓浓的六神牌花露水的味道。
相比起自己的霸道老爹,那个怼了自己的傻大个,似乎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刚刚看到那个傻大个的志愿单,第一志愿好像也是滨湖师大。有个同样喜欢邓丽君的添头,也不错。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那群男男女女一个个离得远远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她将最后一口蛋饼塞入嘴里,悄悄舔去嘴角残留的甜面酱,然后微微俯下身子,从书包拉链的间隙中掏出一根奇多粟米棒,飞快塞进嘴里,右手食指顺势往嘴里一塞、一嘬。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仅花了不到三秒钟。
一阵微风拂过,撩起女孩的鬓边的碎发和奶白色的裙角。
一米阳光透过树荫,正好洒在那张志愿单上。滨湖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几个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她掏出一对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石耳塞,轻轻塞进耳中。手在书包里一翻,抽出一本厚实的小说。竹简图案的古朴封面上,印着三个行楷大字——
“玉石缘”。
听说这本小说的作者,也是二中的应届毕业生。就是不知道,他会去哪所院校。
她的目光朝着东南方向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翻开书页。
耳塞里,悠扬的钢琴前奏划过,跟随着那个温润柔美的女声,女孩的唇瓣无声地轻轻开合:
“绿草苍苍
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
在水一方……”
教室角落里的这抹光影,和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安静地流淌着。只是,没人曾驻足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