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日子如淙淙溪流,过得欢快又平静,没有人打扰,明沧似乎终于享受到了桑榆眼里只有他的感觉,叫他觉得如梦似幻,因而每回一睁眼,只要桑榆不在,他就心生魔障,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徘徊,唯恐这一切都是他幻想的梦境。
好在,桑榆真真切切在他身边。
直到玫瑰花一朵朵凋零,院里的榆树叶子落了干净,明沧才带着桑榆重回冥府。
重走奈何桥,桑榆又看见那个形貌艳丽的女人,板着一张脸,生无可恋地挨个儿送上孟婆汤。
孟婆抬眼瞧见桑榆,毫无生气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冲桑榆眨了眨眼。
桑榆对那碗汤依旧兴趣浓厚,小心穿过接踵人群,冲孟婆温然一笑:“又见面了,我叫桑榆。”
“哪能不知呢?”孟婆笑得娇媚:“大人再临冥府,有何指教?”
桑榆为什么会出现在冥府,冥府没有人不知道,孟婆这话分明有别的意思,桑榆被问得一噎,有些局促:“我,指教不敢当,闲来无事,四处走走。”
孟婆朝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挥了挥衣袖,桌上便显出一碗茶汤,似乎还冒着热气,孟婆随手挥来的茶香飘入鼻尖,桑榆看着那茶汤,他记得应该还不错来着。
“大人今日还要喝这孟婆汤吗?”孟婆笑盈盈地瞧着桑榆,“一碗忘却前尘,可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当真?”桑榆本就馋虫作祟,一听,兴趣更浓,跃跃欲试,临了想想还是犹豫了。
“可是我上次喝过,什么也没忘啊。”
孟婆掩嘴轻笑:“大人可真有趣,只是你怎么知道没忘呢?”
桑榆一懵,是啊,既然都忘了,又怎么会记得呢?
“那我还能想起来吗?”
孟婆端起一碗奉给他:“要不大人再喝一碗试试?”
“不,不了吧,”再看这汤,桑榆是一点都不想试了,“我不能乱吃东西来着……”
“是尊上吗?”
“啊?”桑榆四处看了看,没找到明沧的身影,这才反应过来孟婆应的是他上一句。
孟婆轻笑声传到桑榆耳中,桑榆脸又开始热了,他否认道:“不是……”
孟婆又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桑榆摸不着头脑。
明沧那么一个冷冷清清不苟言笑脾气暴躁的人,是怎么带出这么一个天生爱笑的下属?
“大人当真有意思,我可不敢再多嘴了……”孟婆身若扶柳笑得花枝乱颤,“能让神官忘却前尘的神物早就被封在禁地了,您是神官竟然不知道?这里的汤是供凡人喝的,对神官没什么作用,大人没忘什么,不用担心。”
“哦——”桑榆松了口气,想想也是,要是喝了孟婆汤就能忘了所有,他怎么会记着孟婆汤好喝呢?
“你喝不喝?不喝别挡老子投生!”身后响起一道恶狠狠的粗粝声音,桑榆忙往边角让了让挤了挤,给这位壮汉让了宽敞的地儿,见那人依旧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桑榆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啊。”
壮汉这才敛下狠色,转而冲孟婆鼻孔出气,孟婆面不改色,笑着亲手为他奉上汤碗,待他接过一饮而尽,孟婆依旧言笑晏晏,葱白玉指隔空一点,道:“你犯了大错,我要罚你,立于奈何之上,来往孤魂之前,自扇巴掌,直到——”孟婆笑着看向桑榆:“这位大人满意为止。”
桑榆诧异指了指自己:“我吗?为什么要我满意?”
话未说完,就想起了响亮的巴掌声,那壮汉就向失了魂一样,木讷地一下接着一下,没几下嘴角就打出殷红的血,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为什么?”孟婆捂了捂嘴,一双漂亮的眸子眼波流转,问:“他刚刚对大人不敬,难道不该惩罚一下吗?”
桑榆抿了抿唇,他不过是让了个路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大人是什么身份?是上天庭神官,我们尊上未来的夫人,那也就是冥府的主人,您是能在三界横着走的,他竟敢对您呼来喝!大人心善,所以我只是让他扇几个巴掌而已,小惩大诫而已。您身上挂着尊上的贴身之物,在自家地盘还要受这无名小卒欺负,这要是传了出去,大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尊上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孟婆摆着无辜的神情,一字一句给桑榆讲着,桑榆早被那句“冥主夫人”震得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天哪!
冥主夫人……
怪不得今天冥府那些人见了他都低着头站得远远的,原来是因为这个!
桑榆摸了一把腰间缠挂的令牌,手指在那繁复的纹路上搓了又搓,耳尖红了又红,小声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冥主夫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要胡说……”
要是传着传着传去了上天庭……真想不出帝君他们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是吗?”孟婆单手抱臂支颐,绕着他看了一圈,“难道大人不喜欢我们尊上?”
桑榆当即摇头:“喜欢的喜欢的!”
“既然喜欢,我们尊上早就认定了你,那你早晚会是我们冥主夫人,我没说错啊。”
响亮的巴掌声依旧在响。
桑榆:“那也不是——”
孟婆扭着腰肢站远了些:“大人果真貌美,尊上的眼光真高。配,相当地配!”
桑榆:“……”
“说得好!”
桑榆回头,正见明沧拾级而上,蔑了一眼兀自扇巴掌的壮汉,冷声吩咐身后鬼使:“将此人投入忘川,受百年噬魂之苦再入轮回。”
孟婆掩面偷看,心里“啧啧”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