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明沧已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
“怎么不叫我帮忙?”桑榆睡眼惺忪地靠在岛台边上,明沧给他接了一杯水,桑榆咕嘟咕嘟喝个精光,温水下肚,困意也跑了大半。
明沧盖上锅盖,锅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他撑着下巴靠在桑榆对面,目不转睛盯着桑榆,说:“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
桑榆眼睛朦胧,竟慢慢陷在明沧的注视里,愣住了,半晌,他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去过昆仑山吗?”
方问出口,桑榆就有些后悔了,直觉告诉他不应该在明沧面前提起这件事,可明沧刚刚注视他时的眼神,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他清晰地知道这种感觉来自千万年以前,绝不是近期形成的。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些什么,早晚得问,必须得问。
明沧起身掀开锅盖搅了搅,背对着他,“你睡糊涂了?”
“我是说,在认识我之前,或是更久之前,你有去过昆仑山吗?”桑榆不确定地望着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明沧搅汤的手一顿,拿了个小碗,盛出小半碗,拿了勺子递给桑榆,嘴角挂着极浅的笑:“尝尝这鸽子汤,小火慢炖两个小时,你肯定喜欢,小心烫。”
桑榆接过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又问:“那你有没有——”
“你先尝一口。”
桑榆一愣,浅浅地尝了一口,眼睫轻轻扫动,时不时看一眼明沧。
明沧语气温和,脸上还挂着笑,可他怎么觉得有点瘆得慌呢!
桑榆心里打鼓,抱着碗乖巧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小半碗汤见底,刚欲开口再问,明沧再次出言打断:“还没告诉我好不好喝呢?”
“好喝,你做的汤怎么会不好喝呢。”桑榆笑了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可亲:“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当”地一声,桑榆吓了一跳,原来是明沧手里的盘子没拿稳,摔了个稀巴烂。
“没事。”明沧非常淡定地先关了火,紧接着弯腰蹲下去就开始捡。
“等等,你别用手捡!”桑榆飞快跑出去,没跑几步又折返回来:“工具在哪?”
明沧抬头一脸无辜,举起血淋淋的右手问他:“你说的打扫工具还是医药工具?”
血串子像不要钱似的滴滴答答落了一地,沾得明沧衣服袖口上到处都是,桑榆顿时吓傻了:“医药箱,医药箱在哪?”
*
桑榆拿着镊子,一边无声地淌眼泪一边清理着陷进明沧掌心里的碎渣瓷片,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你这是一只手直接按进碎渣里了吗?怎么能这么严重呢?我不是告诉你了不要动吗?你……”
责怪的话桑榆也说不出来,只是说着说着无声哭泣变成了小声抽噎,肩膀抽得一抖一抖的,手上镊子也拿得不稳,嵌进掌心竟没及时发现,险些勾掉一块皮肉。
不过手掌的主人似乎更不在意,似乎失去了知觉,净顾着看桑榆哭了。
明沧用另一只完整的手撑着下巴,悠哉悠哉道:“桑榆,你哭得好伤心啊。”
桑榆抹了一把眼泪,继续低头给他挑刺。
“我的手受伤,你居然哭得这么伤心。”明沧忽然凑近了说:“比那天在床上哭得还要伤心。”
他真的是个恶劣的人。
桑榆吸了吸鼻子,给他翻了个大白眼:“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明沧果然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待到包扎结束,再次喜提一个白色蝴蝶结。
桑榆找到洒扫工具准备收拾残局,刚拿到扫把,明沧坐在客厅沙发上,当着他的面掐了个法诀,那一地碎瓷霎时间清了个干净,做好的菜也被装好盘摆到餐桌上。
明沧心情颇好,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抓了目瞪口呆的桑榆坐到饭桌前,还冲他一笑:“愣着干什么,吃饭呀。”
脸上的阴霾来去匆匆,仿佛是桑榆的错觉一般,一顿饭吃得浑浑噩噩,一方面担心明沧的手不方便,一方面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可明沧那极不灵敏的左手总是摇摇晃晃夹不住菜,偏偏明沧还拒绝桑榆为他夹菜的好意,乐此不疲地练习左手夹菜,桑榆的思绪总是被他掉落的菜打断。
饭后,桑榆抱着睡衣正欲洗澡,没来由地想起明沧那被他包成粽子的手。
看他左手夹菜的笨拙模样,想来应该是用惯了右手的,那他现在只有一只手,要怎么洗澡呢?脱衣服穿衣服都很不方便吧?而且,伤口应该不能沾水吧?
桑榆迈向浴室的脚拐了个弯,却在卧室门前生生顿住。
堂堂冥主,那么厉害,总不能伤了一只手就什么都干不了了,他能用术法扫垃圾,应该也能用术法换衣服,伤口上再使个避水诀,应该没什么问题……
桑榆回头,没走两步又转到门前。
可他的伤确实挺严重的,都伤成那样了还坚持自己夹菜,也许冥主的术法只会杀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反而做不好呢?况且那伤也是为了给他做饭……
桑榆心一横,拧开把手,下楼去找那位不省心的伤员。
明沧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不太亮堂,桑榆叫了两声,没人应,就自己推门进去了。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显得整个卧室都昏昏沉沉的,窗帘依旧拉得死死的,不留一丝缝隙。
浴室的灯倒是亮着,桑榆悄悄靠了过去,没等他敲门,就听里面“咚”地一声,桑榆忙推门进去,正与光着上半身的明沧四目相对。
桑榆脸一热,慌忙背过身,“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你摔倒了……”
“刚刚脱衣服,手撞到墙了,好像流血了呢。”
“什么!又流血了?”上一秒还脸热的桑榆这一下脸都白了,焦急地拉过他的手检查,白色的纱布下果然渗出一丝殷红。
明沧抽回手,垂着眼睫道:“没关系,流一会儿就不流了。”
桑榆一听,那还得了,忙道:“你快点洗澡,洗好了我重新帮你包扎。”
明沧撩起眼皮扫了桑榆一眼,见他果然十分焦急,便道:“好不容易脱了上衣,居然撞到手了,有点疼。”
桑榆盯着那红艳艳的一条血痕,劝道:“要不然今天不要洗了,伤口不能沾水。”
“衣服都脱了,哪有再穿上的道理?”明沧逼近一步,用受伤的右手拉过桑榆的手,放到自己腰间,捏着他柔软的手指触碰到凉凉的皮带扣,“你不是来帮我的吗?”
桑榆有一瞬间的愣神,他确实有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