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沧微微一怔,面上笑意更深,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可我要杀你啊。”
桑榆霎时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望着明沧,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明沧要杀他,尽管已经亲身体会过一遍了,司命也日复一日地耳提面命,可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桑榆还是被一阵寒意笼罩全身。
他想,就这么死了也好,他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自责度日,再也不用挣扎苦思地想以后该如何面对明沧了。
桑榆缓缓闭上双眼,不知是临死前的坦然,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桑榆最后看着明沧,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桑榆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平静地望向明沧,他要将明沧的表情通通收回眼底,他想知道,一个人怎么会做这么矛盾的事情,一边真诚地道歉,一边肆意伤害,一边偷偷关心他,一边对他痛下杀手。
桑榆想,如果他明白了,下一世是不是就能做个凡人了。
哦,不对,冥主大人向来出手狠辣,他可能没有下一世了。
明沧的表情依旧很别扭,只是浅浅地蹙了一下眉。
“他说他没想杀你的。”
就在电石火光之间,桑榆猛然想起司命对他说过的话,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个满含笑意却阴冷无比的人,全身上下每一处神经同时警惕起来。
明沧脾气再怎么阴晴不定,性格再怎么扭曲可怖,无数个探视的日夜何时动手不行,非要等到他清醒的时候,他那么不讲道理,自然也不大可能执着于让他死个明白。
到底是谁,一定要借着明沧的名义杀他?这人逼近他时,周身的威压逼人,桑榆知道,即便他现在拼尽全力,也不过只能跑出三丈远,徒劳无用而已。
话本子被捏到变形,细嫩的手指由于用力连指甲盖都在泛白。桑榆眼睫微微颤动两下,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桑榆莫名想到前任月老东锦,此刻还在任劳任怨地替他守着姻缘台。
“你在想什么?”
“明沧”对于桑榆死到临头还能走神非常不满,他步步紧逼,直至将桑榆逼得退无可退,单手覆上桑榆略显苍白的脸,喉间发出恶灵哭嚎般的低语:“被发现了吗?”
“你到底是谁?”桑榆蹙眉躲开那凉的刺骨的手指,对方竟用明沧的脸做出这种令人恶寒的表情,桑榆实在不能直视,垂首拧眉:“别碰我。”
那人一手落了空,被这般嫌弃也不见恼,穷追不舍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桑榆抬头与他对视:“怎么,你竟然不喜欢这副皮囊?”那人发出一声怪笑:“这样也好,干净。”
桑榆下巴都被掐红了,被摸得想吐,却怎么都躲不掉,重怒之下将手中的话本子朝那人身上扔过去:“要杀就杀,何必这般折辱!”
虚假的笑意霎时间变得邪性可怖,狰狞扭曲的表情像是即将冲破禁锢的恶魔,阴森冰冷的手指滑落桑榆的脸颊,以迅即之势快准狠地扼住脆弱的咽喉,渐渐向内收力。
一声轻响,桑榆似乎听见自己的骨头被捏碎了,求生本能支使他双手缠上那人的手腕,拼尽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呼吸到一丝一毫的空气,死到临头也不知怎么想的,桑榆伸手去挠那人的脸,身体里的空气逐渐被耗尽,桑榆头脑发涨,眼睛控制不住地洇出泪痕,挠向那人的手也像小猫挠痒那般绵软无力。
真是对不起了,桑榆想着,如果他死了,东锦可能会被钉死在月老的职位上直到人间不需要月老为止了,明明东锦非常不愿意与姻缘台有任何关系。
明沧啊,不要再去吓唬他了。
“怪不得他对你如此觊觎,这样完美的炉鼎,几千几万年也难出一个,那样自私霸道的人,岂会轻易放过。”那人忽而松手,居高临下睨着他,说:“好东西自然不能浪费,不如,你献祭于我,我替你杀了那些觊觎你的人,怎么样?”
桑榆因脱力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呼着气,然而他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更多的是愤怒。
“咳咳!咳咳!”桑榆缓过半口气儿,虚虚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东西?”那人阴毒地笑着,“胡说八道?”
那人忽然化成黑雾一样的东西,黏黏糊糊地贴着桑榆,鬼魅一样的声音浮在半空,钻进桑榆耳中。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竟然帮着那个自私自利的狗东西!那你就去死吧!”
音调忽然拐了几个急弯,最后一句尖锐得像利刺一样刺进桑榆耳中,呼啸的风声从耳边疾驰而过,那团黑雾在空中盘旋缠绕,紧接着如利剑一般直直向他面门袭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霎时间狂风骤起,转瞬间将周围绿茵摧残成枯枝败叶,桑榆甚至来不及多想,几分钟之前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