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很是无奈，也不知道那个讨厌鬼究竟给桑榆灌了什么迷魂汤，自己丢了半条命差点魂飞魄散，到现在还有心思关心那个大骗子。他又想，事已至此，不管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的，桑榆有权利知道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都发生过什么，只有了解一切，才能依靠本心做出决断，才能在日后想起来的时候不会后悔。

“冥主每天都会来看你，只不过他不赶巧，每次来你都在昏睡。他看起来很忙，总是来去匆匆的。不过我已经很久没回上天庭了，他具体在忙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据我猜测，应该与无间深渊封印的东西有关。帝君这么长时间都没来看你，估计也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

桑榆的脑袋一下接受了这么多信息，唯将“每天都会来”深深地放在心里，桑榆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那日昏睡前，他很清楚地听到了明沧的那声对不起。

若说内心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桑榆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将明沧要杀他的事实抛之脑后，每次想起来，就会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卡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生出根根软刺嵌在血肉之中，不断提醒着他，濒临死亡的那一刻，看到独属于冥主的印记有多绝望和心痛。

可是，他听到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三个字藏了太多情绪，桑榆回忆了很多遍，他觉得，也许明沧是有一点后悔的吧，毕竟他们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天，至少，在矛盾被揭露之前，没在他身边受到半点委屈。他对自己的好，应该是有几分真心的。

司命目光在桑榆面上停了好久，又看他手里那个被揉来捏去好几遍的鲜果，轻轻叹了口气：“你恨他吗？”

桑榆摇摇头：“仇怨已了，我不恨他。”

“那你讨厌他吗？”

桑榆半垂着眼睫，又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他？”

桑榆指尖一滞，在红彤彤的果子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须臾，他终于抬头，往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现在填满了迷蒙与茫然，他说：“应该不喜欢。”

司命抿了抿唇，问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什么叫应该不喜欢？就如我刚刚问的两个问题，你都非常肯定地回答了，你不恨他，也不讨厌他，为什么这次答得这么模棱两可的？”

桑榆下意识地开始抠手指，指甲嵌进果肉里，黏腻的汁水糊了一手，他依然毫无所觉，他的视线又开始飘忽，司命叫了他一声，叫他不得不直视司命。

“我，我喜欢你，喜欢帝君，喜欢战神，也喜欢水神，是因为你们对我很好。在凡间，我喜欢我的老板沈荣，喜欢我的朋友元一白，我也很喜欢猫咖的每一只猫，喜欢那两只打打闹闹的螃蟹......可是明沧对我也很好，他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还给我买零食，陪我看烟花，带我参加婚礼，我应该喜欢他的。”

桑榆苦恼地皱紧了眉头，要他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忽然想到什么，迷蒙的眼睛变得更加迷蒙，泪水毫无预兆地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在早已经被捏破了皮的果子上面，越发地泣不成声：“但他，他要杀我，我很难过，我不想喜欢他，我再也不要见到他，可他又跟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好了好了，松些手吧，不想吃就告诉我嘛，干嘛跟果子过不去。”司命叹着气，桑榆还是不明白他说的那种喜欢到底代表了什么，他也不用为冥主做的那些柔软的事情大跌眼镜了。司命掰开桑榆手里的烂果子，用帕子给他擦干净，轻声哄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哭得好像天塌了似的。”

“我也，也不想的。”桑榆小声抽噎着，肩背跟着一颤一颤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司命也有些手足无措，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爱哭的神官，绞尽脑汁终于理出重点：“他说他没想杀你的。”

桑榆猛然抬头：“真的，真的吗？”

“我觉得是真的。”司命给他拍着背顺气，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啊，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若他真想要你的命，早在凡间就该下手了对不对？好吧这个不算，那后来呢？他每天都来看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他都没动手啊，而且他还跟你说了对不起——”

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桑榆眨了眨眼，问道：“他没杀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司命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他十分真诚地夸了一句：“你变聪明了桑榆，这是好事。”

桑榆撇了撇嘴，一滴豆大的泪珠吧嗒一下从脸颊滑落，司命慌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能他做了别的对不起你的事也不一定，也可能就是脱口而出没过脑子......”

司命这话说得自己都不自信了，放在任何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可信度，偏偏说了“对不起”的人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冥主大人。上天庭宝座上端坐的帝君，连这位冥主的一句软话都没听过，更遑论是承认错误、表达歉意和愧疚的“对不起”。若按往日经验，莫说冥主没错，即便真的做错了什么，按照他那种霸道不讲理，一言不合动刀动枪的性子，没理也能靠拳头讲出三分理来。

司命麻木地用袖子揩着桑榆那永远也流不尽的眼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莫名生出“桑榆真乃世间第一奇人”的错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