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一会儿,司命忽而摇起扇子绕着帝君踱步,像是考虑了半天,斟酌了许久,压着声音道:“帝君,您同那魔头相识数万年,可知道他......”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帝君听不清楚,须得微微侧耳。
“......他折磨人的时候,有没有......”司命左右观望,以扇遮面,虚着声儿:“有没有怪癖?”
帝君微睁大眼,缓缓移开目光,“不能吧?”
“那我们总得救他吧!”
帝君摆摆手:“此事日后再议。”
*
明沧回到花园,视线时不时飘到桑榆忙碌的背影,眸光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冥府与上天庭除了必要的职务往来,从来井水不犯河水(高高在上的冥主忘了自己总是因为一点小事打上上天庭了),忽然被牵上了红线,他当然有理由怀疑桑榆是月老故意弄来恶心他的,而桑榆在他面前又什么都不说,所以昨日,他偷偷使了个摄心术,就是想知道桑榆接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却没想到人竟被他唬得晕过去了。
明沧承认,桑榆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吓得心都不跳了,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后怕。
他那时想,月老派来的这个人,到底还是将他的心紧紧拴住了。他即便喜欢上了桑榆,可依旧不能抵消他对上天庭,对月老的厌恶。
他抱着桑榆上楼,把他送回房间,给他检查身体,替他挪动枕头,盖好被褥,却看到枕头下露出的蓝色锦囊——这锦囊是上天庭的东西,名为乾坤袋。
心中那个微妙的猜测好似有了,桑榆是个神官。
如此胆小窝囊的神官,倘若不是演技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明沧只见过一个,便是事发之前迷路到冥府,连头都不敢抬的那个新飞升的神官!
而如今的月老是个新上任的神官......
一个神官躲到凡间,遮遮掩掩,还有个十恶不赦的债主......
明沧的心思忽而转了十八个弯,得出一个他非常不愿意承认的结论──那个令桑榆惧怕的债主,就是他自己。
他没看那乾坤袋里装了什么东西,但对桑榆的身份有了猜测。明沧捏起乾坤袋,往枕头底下推了推,在桑榆的房间里空坐了一夜。
在这之前,明沧承认,他喜爱桑榆。他从来傲视这天地间的一切,这次败给情爱,他认栽。
可那又如何,凭他与帝君平分天地,他有能力,有自信接住桑榆给他带来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月老做错了事,跟桑榆有什么关系?不管桑榆是何身份,何种目的,他都可以不作追究。可桑榆是桑榆,月老是月老,明沧自认为没必要做到爱屋及乌。
明沧无疑是厌恶月老的,他曾不止一次说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月老敢做不敢认,这种缩头乌龟就不配飞升成神,让他抓到了先关到冥府受十八道重刑。
可现在,最后一丝丝侥幸破灭,桑榆不仅是桑榆,也是月老,是那个他深恶痛绝,恨不能抓到捏碎了的月老。一瞬间,爱恨痴缠不清,他在爱憎之间进退维谷。
......
“老板?”
“明沧?”
桑榆凑到明沧跟前,仰着头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板?”
明沧的眼睛重新聚焦,落到桑榆那双澄澈干净的双眸上。
“我没有绳子了,老板再给我点呗?”
明沧没作声,也不动作,就那么盯着桑榆的眼睛,桑榆被他盯得心里发毛,默默敛下眸子垂首,逃避与他的对视。
桑榆直觉,那是极其危险的眼神。
可他不动,明沧也不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桑榆实在是被盯得心里发怵,悄悄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桑榆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拿了线和剪刀,快速剪出自己想要的长度和数量,又把东西塞进明沧手里,偷摸着瞄他一眼,走了。
明沧心想,算了吧。也不知道上天庭那群人在桑榆面前是怎么形容冥主的,十恶不赦?恶贯满盈?混世魔头?桑榆胆子那么小,那日初遇,还没做什么,桑榆就那么怕他,后来听了那些话,无意间闯了这么大的祸,不跑才怪。
而他做了什么?他砸了姻缘台,不止一次。扬言要揍月老,也不止一次。神官在人间要隐藏身份,而他仗着自己的优势,不止一次让桑榆陷进身份暴露的恐慌中。
空气中还留着桑榆留下的木质香,明沧不自觉看向不远处正认真地绑着玫瑰花的桑榆,忽而产生一种异样的情绪,是他从来没感受过的。明沧有点慌,有点怕,如果桑榆知道,他就是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冥主,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用来困住他的谎言,会怎么样?会恨他,怕他吗?
他不喜欢桑榆怕他,更不想桑榆讨厌他,他想让桑榆......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