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苦了玉山娘娘的党羽,眼见着自家掌门师尊被砍下头颅,个个体似筛糠,面露菜色,鹌鹑似的不敢动半分。单说其中有一个,压低身形正准备要溜走,玉雪银龙枪就抵上了他的心口。
杨戬挑眉一笑,看似笑如春风,内里暗藏杀机,“真以为跑得掉?降者免死,逆者无生。”那门人恨恨道:“我堂堂玉山宗门,名门正派,掌管天地之刑!降你等旁门左道?我呸!没门儿!”
刘璟笙从土台上一跃而下,一手拎着玉山娘娘的首级,另一手提着玉山娘娘的腰带,拖着无头的腔子,鲜血洒落,沾在她火红的劲装上,显不出一点痕迹。她把无头尸身往地上一掼,掐一个御火术的“生”字诀,那尸身上倏然燃起熊熊火光,须臾烧成焦黑的枯骨。
“不降就杀。”刘璟笙一脚踩在那堆枯骨上,用力碾成灰烬,说话的语气却很淡然,脸上也没有表情,冷静到淡漠。杨戬抖手一枪就把那门人扎了个对穿,前心进去,后心透出来。
“你!你等欺人太甚!跟你们拼了!即便不能为师尊报仇,也要以身殉道!”原本还剩约莫三千门人,刚才一番赌斗又死伤一片,现在只剩寥寥几十人,竟然还要负隅顽抗,一个个颤抖着支起身子,拿起兵器指向刘璟笙。
“我等欺人太甚?你们也好意思说我等欺人?”刘璟笙冷笑,手里还拎着血淋淋的人头,黑夜里火光映照下,显得笑容阴恻恻地瘆人,仿佛讨债的冤魂,“你们玉山犯下多少滔天罪业?还记得清楚,数的过来么?我替你们数数。
“其一,满门上下受人间供奉,却不救人间疾苦;其二,伙同沈家宵小结党营私,干预涟波城内政;其三,勾结域外鲛人,犯我中原,毒害百姓;其四,私放龙冲莫合,引起滔天水患,冲毁良田房屋不计其数!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哪一件污了你们!”
她是来讨债的,为天下为涟波城讨一个公道。
杨戬挽了一朵枪花,“你们玉山才是欺人太甚,我们这叫替天行道!”
“呸!师尊说的果然没错,杂种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我家师尊乃是九天正神,她所作所为怎会有错!”那些个门人执迷不悟,提剑就刺刘璟笙,却被轩辕衢一勾魂索勒住脖子,挣扎两下就翻着白眼呜呼哀哉了。
“神?就她这般蝇营狗苟之辈也配称神?为天下之大用者,才配为神。”刘璟笙嗤笑,转手腕把自己的春风剑递给轩辕衢,“好良言也难劝该死的鬼,再有不降者,都办了吧。”
轩辕衢双手接过春风剑,应一声“遵命”,转过身就成了修罗在世、杀神临凡。不到半盏茶功夫,玉山苍翠葱茏的草木上就开满了血红的花。他在那头劝降也好,逼降也罢,暂且不提,单说刘璟笙。
刘璟笙把玉山娘娘的人头装进垫了石灰的口袋,拴在魈影的马鞍上,这才弯腰捡起夜雨刀,凝视着刀刃,若有所思。淬过毒的紫色刀身,就好像珏千雨的瞳色,明明神秘高贵又致命,却偏偏又一心一意待一人,纯粹通亮,爱憎分明。可刀柄上最后的一点点余温已经散去。
珏者,玉环相扣,同根同源。本是一对蚩尤环,双生玉珏,同料同工,偏偏他是注定要被牺牲的那一个。可他什么都没说,没有不甘,更没有嫉妒,到最后只记着刘璟笙让他抄的本草经。
“麒麟锁……”刘璟笙恍然想起珏千雨的麒麟锁,低头四下寻觅。
玉鼎真人眼尖,捡起那枚黄金翡翠麒麟锁,拍了拍上头的尘土,双手呈给刘璟笙,“殿下可是在寻此物?”“多谢玉鼎道兄。”刘璟笙都不敢细看这枚麒麟锁摔成什么样,接过来就揣进怀里。她怕自己情难自禁,在如此紧关节要之时乱了方寸。
“降!我降!”“我也愿降!”“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的愿归降!”有那一门心思要在南墙上撞死的,也有那被血迹斑斑的春风剑吓怕的,更有那识时务迷途知返的,最终留下十五六个。
轩辕衢听他们说愿降,便就此罢手。他见春风剑上满是血迹,就想着替自家殿下擦一擦,用袖子抹了好几下,却发现血迹已经渗入剑身,根本无法擦除,只好双手交还,“殿下,微臣交令。”
“辛苦。”刘璟笙反手提剑,按住春风剑剑格上的机簧,剑柄末端弹出一处空隙,正好把夜雨刀插进去。
原来,春风夜雨本是一副子母参差剑。持春风者,春风得意,功成名就;持夜雨者,隐入夜色,润物无声。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刘璟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痛意,提剑直指那三百六十阶的三层土台,“拆了它!”
“得令!”玉虚宫众人齐声应道,齐发掌心雷劈向土台。他们也是做过功课的,清楚这位殿下只有一位手足兄弟,就这么一颗独苗还死在了给他们抢地盘上,他们当然得有所表示。当然,玉虚宫欠下这天大的人情,只是劈一座土台肯定是不够还的,日后再怎么加倍偿还,皆是后话。
看着土台被劈成碎土砂石,刘璟笙的怒气才稍微缓解,一脚踹向旁边投降了的玉山门人,“带路,进玉山神宫!”“是,是……”十几个门人哆哆嗦嗦,相互搀扶着,强撑起面条一样软趴趴的双腿,颤巍巍地在前引路,走进玉山神宫。
好一座玉山神宫,当真是神仙去处:
一十三层玄武岩凤阙,刻的是天马麒麟;三十九级汉白玉台阶,雕的是天禄辟邪。白玉栏杆龙凤望柱林立,朱漆大门椒图辅首衔环。莲花砖,兽面砖,更有缠枝貔貅砖,五狮戏球砖,栩栩如生。楠木门槛红松柱,扇面花窗紫金梁。四方梁上泥塑天王托起三层蟠龙藻井,八角檐下木骨角神撑住七层错综斗拱。八角重檐攒尖顶,金黄琉璃筒瓦配翠绿剪边;十只脊兽立飞檐,长生无极瓦当携忍冬滴水。玉帝天宫比不得,多少巧匠应落泪。
一行众人无心细看画栋雕梁,穿廊过殿,径直往府库而去,一路上数不尽的琪花瑶草也不曾多看。
玉山神宫的府库是其中占地最广的所在,收藏了无数奇珍异宝,一人多高的红珊瑚树,内含剑灵的玉具剑,通草花拈的姚黄牡丹,龙绡与火浣布织成的八卦仙衣,青翠欲滴的……数以千万记,直叫看客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广成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刘璟笙谄媚地笑着,“请殿下先挑。”
“广成道兄如此讲话倒显得生分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璟笙率先扯开豹皮囊,“诸位不必拘礼,看中哪件只管拿。”
“那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戬领头挑了一根捆仙绳,倒不是他要,而是扭头给那几个带路的投降门人绑了,抹肩头拢二臂寒鸦凫水驷马倒攒蹄,吊在画着和玺彩画的房梁上打秋千。
还得说是陆压道君,就近抄起一只如意福寿薄胎白玉链条酒壶,“小豆子啊,贫道要这个,这壶用来装西域葡萄酒定然是一绝!”“道君喜欢就拿去吧。”刘璟笙温和地笑笑。要论辈分,让陆压先挑是绝对挑不出错的。
有陆压打头,众人便放开手脚,开始大肆挑拣搜刮,势必要装满自己的乾坤如意豹皮囊。
刘璟笙也是挑挑拣拣,但是她比那几位都挑剔得多,不是上上品都入不了她的法眼。她一边挑一边嘟囔,“祥云鎏金博山炉,这个给师父……白玉牛首玉斧佩,这个也给师父……翡翠白泽笔,这个给璨儿记账用……青玉鹿衔灵芝笔架,这个也给璨儿……白玉活心佩,这个还给师父……嵌玉点翠宝相花带銙,这个给晓雾好了……犀角扳指,这个一会给阿戬……”
“银铃?”她拈起一串葡萄似的精巧银铃,脱口而出道,“这个给雨儿——”她说完才想起,珏千雨刚刚玉碎在自己面前,心里又是一阵绞痛,胳膊也垂下来。
杨戬一直在她不远处,见她情绪低落,赶紧过来安抚,把那一串银铃放进她的豹皮囊,“拿回去吧,雨儿会喜欢的。”有道是事死如事生,越是想到珏千雨已然玉碎,刘璟笙心里就越觉得亏欠,叹了口气点点头,“多给雨儿捡几件。”
杨戬转移话题道:“你捡这么多,不是给师父的,就是给璨儿晓雾的,怎么没有给你自己的?”“我又不缺什么,要她玉山的作甚?”刘璟笙略带骄傲地扬起下巴。她确实不缺什么,但她不要玉山的东西可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她心底深处不想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杨戬无奈笑笑,“好歹挑一件吧,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吧,那就挑一件好了。”只要杨戬开口,刘璟笙很少会反驳。听他这么说,刘璟笙也就听话地开始四下寻觅。
忽然间,她发现屏风上突兀地镶嵌着一颗银弹,像是余家坳赌场里用的银珠筹码。绝不是为了美观才镶嵌上去的,而是人家用弹弓打上去的,周围有一圈龟裂的纹路。
“这个给我!”刘璟笙终于露出一点会心的笑,抽出春风剑,把那枚银弹剜下来。
“这不是我的吗?”杨戬从她手里拿过银弹。在他还没有被杨太尉批准用银弹的时候,他用的就是余家坳的银珠筹码。虽然不知为何会有一颗打在玉山神宫的屏风上,但他确信这就是他的。
“现在归我了!”刘璟笙抢过银弹,凑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又用袖口蹭蹭,当宝贝似的揣起来。
黄龙真人托着一盏高足油灯走过来,“殿下,此物瞧着像涟波城之物。”
众人闻言都围拢过来,上下打量此物。一盏莹莹放光的高足油灯,材质像碧玉又像翡翠,一时看不透彻,盛油的灯盘雕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莲花瓣上錾刻着一串串蝇头小楷,与花瓣的褶皱几乎融为一体。
杨戬仔细读着灯盘花瓣上的字:“昆仑山下,天降莲花,涟波繁华,十万人家……这是涟波城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