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笙见她又是如此,心里猛地一沉,想要撤回紫金镖,却为时晚矣。
整座昆仑山脉陡然震颤,地裂山崩一般,这边几位大罗神仙都颠得几个趔趄。山石泥土震落无数,奇怪的是,不仅山石泥土不往下落,还往上升,汇聚到一处,腾挪变幻。山石为骨,泥土为肉,枯枝作鳞,竟然拼凑出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数人合抱粗细,数百丈长短,昂首舒爪,抖须摆尾,赫赫威风。
陆压的老脸彻底皱成包子,两条眉毛恨不得捻到一起,沉声道:“昆仑山龙脉……”
有道是:“天下龙脉出昆仑”。普天下的龙脉就好似一棵大树,有根龙、干龙、支龙、叶龙之分,而昆仑山是“万山之祖”,昆仑山内的龙脉便是“龙脉之源”,唯一的“根龙”,演先天之数,夺天乙之妙,得乾坤之势,更是潜藏着整个中原过去未来千万年的气运,其中威力不言而喻。
就算哪位世外高人真有精奇法术能与龙脉相抗衡,也不敢轻举妄动。倘若稍有不慎,坏了中原气运,必有兵灾战火,牵累无数无辜百姓。要说没有开明兽,昆仑山就会塌,那是没人听过也没人信,但这龙脉气运之事,玄门众人尽皆清楚。
这才是真正的投鼠忌器。
不等他们想出办法,以巨龙之形现身的龙脉一爪子就拍过来了。众人皆不敢正面对敌,只能是四散跑开,各护其身。巨龙一爪子拍在玉山神宫丹墀的花岗岩地砖上,烟尘腾起一丈多高,地砖凹下去两尺深浅。
“小杂种!我看你有几多本事,能与龙脉匹敌否!”玉山娘娘得意洋洋,根本不屑于看他们的狼狈洋相,将宽袍大袖一甩,在高台上翩然起舞,提前庆贺胜利。
陆压扭动着矮胖的身子躲避攻击,“小豆子!如何是好,你给句话啊!”刘璟笙顺手把杨戬捞上魈影的马背,讳莫如深地回眸一笑,“不急,等着。”
太乙真人一听就脑门冒汗,“殿下!再等就被拍成肉泥了!”“太乙道兄稍安勿躁,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轩辕衢闪身躲开飞溅的碎石,带着宽慰的微笑,“昆仑山有龙,我们也有龙。”黄龙真人突然一拍前额,露出笑容,“对啊,我们也有龙!”
其余人等还在疑惑之际,苍穹上乌云遮月,闷雷滚滚,继而响起阵阵龙吟,震耳欲聋,青红白黑四条龙腾云驾雾而来,不需说,来的乃是东海三公子敖霨敖云涌、西海世子敖霖敖子润,以及其余南北两海龙族的子弟。
敖霖一眼就看见了龙脉,可他长于理政,不擅兵法,扭头问道:“云涌,怎么打?”敖霨抻了抻爪子,“还怎么打?正好四条龙,就摆四门兜底阵呗。”
没有太多商议,东南西北四条龙就在天上摆开了四门兜底阵。要打得过龙脉是绝无可能,但拖延些时间还是足够的。龙脉暂时被四条龙缠住,脱不开身。
玉山娘娘见此情景,顿时僵在土台上,妙目圆瞪,脸色铁青。烟柳苑里卧底的画皮传回线报里明明说,龙族都在玄武坎阁实施围困,借此逼沈惊月回援,而这几个分明都是同辈里的翘楚,应当在玄武坎阁前领兵主持大局,分身乏术才对,怎么会到得玉山?
难道……玄武坎阁被攻破了……
两军对垒,岂容她想这许多,忽听脑后恶风不善,有金玉碰撞之声。玉山娘娘好歹是修炼数千年的大能,不至于躲闪不及,也有赖于罡气护体,急撤步转身,一个蟒翻身就钳住了背后来人的脖颈。
一抹凝夜紫近在咫尺——夜雨短刀,刀刃长半尺,宽约两指,通体呈现出淬过剧毒的凝夜紫色,刀面上錾刻着两个小字“夜雨”,铁画银钩,笔锋犀利。
珏千雨被她掐住颈嗓咽喉,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整张脸憋得通红,两腿踢打挣扎,左手紧紧抓住玉山娘娘的胳膊,右手持夜雨刀就扎。
“你这乳臭未干的兔崽子也敢偷袭?”玉山娘娘护体罡气涌出,抵住夜雨刀。眼看着刀尖离她不到一寸,可就是扎不下去了,不管珏千雨怎么使劲,就是扎不破那层若隐若现的护体罡气。
玉山娘娘自以为有了反败为胜之机,身后豹尾摇晃,掐着珏千雨,耀武扬威向台下喊道:“瞧瞧!这是何人?是你们招摇山朱雀离宫一脉香火!都放下兵器!如若不然,这小子性命不保!”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招摇山朱雀离宫的正朔只有刘璟笙和珏千雨,而珏千雨则是有且仅有的男孩,板上钉钉的唯一的储君候选人。如果珏千雨没了,朱雀离宫就等于绝嗣,后继无人,离末日也就不远了。
因此,玉山娘娘就觉得自己掐住了对方的命脉。
不等台下众人有所反应,珏千雨突然露出释然的笑容,四肢用力一挣,变成一枚凝夜紫色的玉珏,随即琤然一声脆响,玉珏兀自碎成千万片。
夜雨短刀“当啷”掉在土台上。
“阿姊,本草经我可抄完喽……”虚空里飘来珏千雨的声音,带着轻快明朗的笑意,似乎是在摇头晃脑地夸耀自己抄的快。
“雨儿!”刘璟笙声音嘶哑,两眼血红,肝胆欲裂,双腿猛夹马腹,催马就要上前跟玉山娘娘拼命。“使不得!小豆子!使不得啊!”陆压在后头死死拖住魈影的马尾巴,让魈影尥蹶子踹了好几蹄子都不撒手。
细碎的玉珏碎片散在空中,足有四百零七片,不多不少,正好四百零七片。大的拇指指甲盖大小,小的细若微尘,人眼难见,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暗藏杀机。每一片碎玉的边缘都锋利异常,刀刃相仿。
这些碎片顺着玉山娘娘的手心刺进去,瞬间走遍奇经八脉,入四百零七穴位,在经脉里翻滚蹿蹦。不到三息之数,玉山娘娘的奇经八脉便被割断成不知多少小截,经脉寸断,皮肤皲裂,浑身淌血。堂堂九天正神,修为大亏,顶上三花湮灭,胸中五气俱散,道行折了五六成,护体罡气也随之消失。
那被她唤起的昆仑山龙脉,也在眨眼间分崩离析,轰然落地,变回了无生气的碎石土块,重新融入山体。
夜雨刀破不了她的护体罡气,碎玉却能穿透罡气刺进血肉。一则是因为玉山娘娘见珏千雨兵刃落地,放松了警惕。二则是在五行之理,生灵活物死后都会化为一抔黄土,因此活物都属土,纵然玉山娘娘成神,那也算是土属,而玉与跟活物一样,也为土属,但刀剑乃是五金打造,属金不属土。皆是土属者,相似相容,一土一金则不容,所以碎玉能穿透罡气,直刺进玉山娘娘体内。
这乃是珏千雨最后的杀招——昆山玉碎,实实在在的以命相搏,鱼死网破。
刘璟笙咬紧银牙,眼内凶光迸溅,攥紧春风剑的剑柄,迫不及待要给自家弟弟报仇雪恨,可陆压还在后头死死拖着马尾巴,让魈影前进不得。她索性双脚脱镫,往上一蹿,用力一蹬马鞍桥,飞身而起。
杨戬还在她身后,将玉雪银龙枪一横,起一招仙人捧盘,又叫将军横担铁门栓,枪杆垫在刘璟笙脚下,用力往上一架。他那两膀一晃便是千万斤的膂力,这往上一架,刘璟笙连驾云都省了,借着惯性径直上了土台,春风剑直指玉山娘娘的咽喉。
玉山娘娘手疾眼快,卯足力气握住春风剑的剑刃,顾不上手心鲜血横流,硬生生教剑尖停在咽喉之前寸余之地,惊慌中还是不忘端着架子,“吾乃九天正神,司天之厉,尔不过神妖参半的杂种——”
“夜雨!”刘璟笙根本不准她把话说完,断喝之下,本已落地的夜雨短刀应声跳起来,狠狠捅进玉山娘娘的后心。光是捅进去还不够,转着圈狠狠地剜。刘璟笙本就会念力御物,当年因为犯懒才学的,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玉山娘娘顿时卸力,哪里还握得住春风剑,被刘璟笙用一招最简单的斜上撩削去半只手掌,血溅五步。刘璟笙心里恨意滔天,手背上青筋暴起,紧接着斜肩带背狠狠一劈,快如闪电。
反观玉山娘娘,在那一瞬间好像是没事。春风剑太快太狠,以至于那颗人头还稳稳地停在腔子上,但其实上已然是身首异处,身死道消,剑锋上鲜艳的血迹是剑下又添一道亡魂的最有力证据。
天地生就,九天正神,是司天之厉及五残,真灵人也,就这样被一剑枭首。弑神,本就是旷古绝今之事,而且死的还是天地间唯一的掌刑之神,其势更胜于昆仑之崩,必然会在上界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会打破上界微妙的权势平衡。
刘璟笙面无惧色,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的。她要入四方相争之局,要竖起一杆惩恶扬善、勇往直前的大纛旗,用玉山娘娘的脑袋来祭旗是最佳的选择,既可使天地皆振动,亦使得大纛旗的主色更加鲜明,从而引来良将贤臣。就像昭告天下“我这儿有棵大梧桐”,凤凰就会不请自来。
她左手薅住玉山娘娘的太华髻,飞起一脚,把那裹在霓裳华服里的腔子踹落台下,回过身来,高举那颗戴着太真辰婴之冠的高贵的神的头颅,呐喊道:“玉山已破!”
台下众人无不雀跃,人喊马嘶响彻夜空。神仙们头顶的庆云瑞霭都显现出来,金灯贝叶,璎珞垂珠,又似檐前滴水,涓涓不断,都攥在一块儿,几乎赶上好几亩田,招得满昆仑山脉的神兽神鸟都从睡梦中惊醒,吼的吼,啸的啸,唳的唳,鸣的鸣,好像齐唱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