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了涟波山,又走了一段,转过山脊,只觉人在仙境:
桂树挺拔,榕树垂须。桂树挺拔,宛若披坚执锐的牙将,英姿勃发;榕树垂须,一似鹤发童颜的老者,仙风道骨。桂树三百六十株,按周天三百六十度;榕树一百零八棵,按星宿一百零八枚。一座府邸,青砖黛瓦,按太阴玉盘之所在,合四百六十八棵树正结作一方大阵,唤作“周天星斗阵”。
再听来,画眉欢鸣,麻雀成群。细看处,小径蜿蜒,兰草生香。汉白玉的栏杆,雕的是麒麟踏云;大青石的台阶,錾的是白鹤亮翅。朱漆大门,椒图门环亮闪闪,紫金铜钉光灼灼。下有一对门当,两边是宝相团花的样,底下是赑屃抬头的座,当头顶是螭龙摆尾的阳刻;上有两双户对,当中是八瓣梅花的纹,花心是“福、寿、禄、喜”四字,再上头是金丝楠木的匾额。
匾额上大书“杨府”二字,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刘璟笙见此二字,方才明白学琴这张幌子之下还罩着另一件事。杨戬若无其事地拉着她跨过门槛,穿过同样雕满纹样的玄关,绕过雕着龙虎相争图的影壁,到了院中。
梅山六杰早在院中相候,见二人进来,立即施礼;“见过少爷。”
姚公麟往前一凑:“这位就是珏苑主吧?早先时,属下等总听少爷念叨您,说您有玲珑之心、百花之貌,笑时如玉,凶时似剑,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听得我等耳朵都起茧子了——”康安裕抢过话茬:“我等都以为少爷吹垮垮,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女娃娃——”“早跟你讲过,练练你那雅言,”姚公麟一扭身把他挤开,“今日见着了才知,少爷不曾吹牛,说得尽是实话!”
刘璟笙瞧他六人顶盔掼甲、罩袍束带,皆是武将打扮,也不多问,莞尔还礼:“在下珏千夜,早听闻梅山六杰武艺超群,熟知韬略,康安裕、张伯时、姚公麟、李焕章、郭申、直健,久仰,久仰。”康安裕朗声笑道:“珏苑主抬举了!”不论别的,单论她第一次见面就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他们六兄弟的名讳,还将座次排对了。张伯时一拍康安裕的肩膀:“阿兄此言差矣!都到这时候了,还叫什么珏苑主的,岂不生分?该改口叫少夫人了!”
“咳——”杨戬干咳一声,“老康,有件事交代你,涟波山上有座新坟,坟边有只黄犬,算是我们家的,你带人去那儿给它搭个窝,一日三餐记得捎上它。”康安裕也不多问,拱手应是。
六杰还想多跟刘璟笙摆两句龙门阵,奈何杨戬明里暗里不让,只得悻悻而退。待六杰退下,对面水池之上顺着汀步走过来袅袅婷婷一个女钗裙,容姿可人,粉面丹唇,像一朵清丽的雏菊。
“哇呜——美人儿……”刘璟笙尾音上翘,眉眼间含着晦明莫测的笑。若不是时代没赶上,一准得蹦出“金屋藏娇”这词来。杨戬忙道:“你别误会,她只是府上一个侍女而已。”他不曾诳语,此女本家姓杜,唤作杜娥,是府上的侍女总管。
刘璟笙不咸不淡道:“那你挑侍女的眼光不错啊。”“不是我挑的,伯父挑的,”杨戬恨不得现在就飞回雷霆司,把杨太尉拉来当面对质,“我小时候她就在这儿了!”刘璟笙微挑轻秀眉:“哟,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杨戬急得都要跳起来了,哪里还有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
刘璟笙突然一笑:“护国上将军别忙,我逗你的!”“你啊,”杨戬又气又笑,“几时有这般顽童脾气了?”刘璟笙一本正经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啊。”
“少爷,这位是……”杜娥规规矩矩地行礼,看向陌生来客的目光不卑不亢,颇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珏苑主,”杨戬刚好站在两人中间,感觉气氛难以言表,“杜娥,你去后院树下布置琴案,将我前日交代你摘的荔枝摆上。”杜娥脆生生应是,顺着回廊去准备琴案和荔枝,不题。
杨戬拉着刘璟笙走上池中汀步:“这汀步可有讲究,一踩就起涟漪。”刘璟笙走了两步,果真见汀步周围荡开一圈圈的涟漪,不禁玩心大起,并拢双脚,兔子似的在上面跳来跳去:“真的有哎!踩得越狠,涟漪越大!”
“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练轻功,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起一丝涟漪才算合格。”杨戬等涟漪散了,一连迈出十数步去,竟真是半点波纹不现。“原来如此啊,”刘璟笙也试着催动轻功,可还是免不了有些水波,“我原本还奇怪,我家暗道里有的是踩到就触发的机关,你来时不明就里,根本躲不开却不受其害,原来是因为轻功上佳,即便是踩到了,机簧也不会被触发。”
“这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杨戬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背上,“我就是背着你走这汀步,底下水里也不见得有半点动静。”说罢,有意掂了掂刘璟笙,然后施展开轻功在汀步上健步如飞。
水里确实没有出现半分波纹。
刘璟笙似是怕被他摔了,一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脸就埋在他后脖颈处,额前和两鬓的碎发像蒲公英般挠着他的皮肤。杨戬不由地缩了缩脖子,轻声道:“珏谏议,珏苑主,千夜,乖乖,真吃味了?”刘璟笙在他后颈窝拱了拱:“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晓雾和璨儿看你一样,你可以吃他们俩的味,我就不能吃杜娥的味?而且,她对我的敌意不止于此——”
“还有什么?”杨戬脚下一重,池中泛起波澜。刘璟笙叹了口气,气流全拍在他后颈:“跟穆竹露一样,知道我是那销金窟烟柳苑的人,就从门缝里看我,管你是苑主还是大夫,都是以色侍人的嘴子,左右是配不上你护国上将军的——不过,比起穆校尉那样直接抡刀砍人的,杜娥已经够收敛了。”
“迟早有一天,我要所有人都对你、对烟柳苑改观。”杨戬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好啊,我等着看。”刘璟笙知道成见比山重,但她就是喜欢愣头青将军这副样子,自信到有点自负的样子。
“少爷,琴案已经布好。”杜娥站在池边,低着头,刻意不看他二人。“知道了,”杨戬仍背着刘璟笙,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势头,“不用跟着了,去备膳吧——小豆子,午膳想吃什么?”
刘璟笙挣动两下:“你先放我下来。”“不放,”杨戬又掂了掂她,“先说想吃什么,说了我就放你下来。”刘璟笙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像是在思考:“开水白菜回锅肉,宫保鸡丁毛血旺。”杨戬听来一笑:“再加几道,芋头小白菜,干锅禾花鱼,竹荪瑶柱汤。”
一个点的是川菜,那是杨戬爱吃的。另一个点的是桂菜,是刘璟笙爱吃的。